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2"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2676) "九月的省城,和云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云城的九月是安静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凉意,街上的人慢悠悠地走,好像谁都不赶时间。省城的九月是沸腾的——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地铁工地打桩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空气里混着尾气、沥青和不知道从哪家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香味。
季白站在省城师范大学的校门口,手里攥着报到单和行李箱拉杆,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有扛着被褥的父亲,有拎着暖瓶的母亲,有拿着手机到处拍照的兴奋新生。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学姐迎上来,笑容灿烂:“同学你好!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汉语言文学。”
“文学院在那边,孔子像后面那栋楼。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学姐没有勉强,又去招呼下一个新生了。季白拖着他那个旧行李箱,穿过挤满了人的迎新大道,穿过挂满了各色横幅的林荫路,穿过摆满了社团招新摊位的广场。到处都是喧嚣,到处都是笑脸,到处都是新鲜的、陌生的、让人手足无措的热闹。
他想起一年前,梁戍川转学到云城一中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满教室的热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的是自己选的录取通知书,身后背着的是两个月暑假里攒下来的满满一背包的温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梁爸爸开车送他们来的——准确地说,是先送了梁戍川去理工大报到,然后又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把他送到师大门口。梁妈妈下车帮他拿行李的时候,往他书包里塞了两袋饼干和一个保温杯,说晚上冷要喝热水,军训要涂防晒霜,跟同学好好相处。梁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季,好好学,放假就回来。
“回来”。他用的是“回来”。不是“去”,不是“回学校”。是“回来”。季白把这两个字收在心里,和那张写着“欢迎回家”的小卡片放在一起。
报到、领钥匙、找宿舍。流程比他想象的顺利——他是这一层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三个室友都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正在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最先站起来,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你好,我叫陈锐,安徽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男生从上铺探出头来,他穿着篮球背心,露出来的胳膊被晒成了两个颜色:“我叫周海,东北的!”最后一个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看到季白进来才摘下来,他长得斯文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知远。本地的。”
季白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季白。云城来的。”
他把行李箱拖到自己那张空床边,开始铺床单。动作很熟练,和他在云城一中宿舍里做过的无数次一样。陈锐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你要帮忙吗?我帮你搭把手。”“不用。谢谢。”“真不用?”“真不用。”陈锐没有勉强,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继续翻书了。周海从上铺跳下来,自来熟地坐在季白床沿上:“哎,云城是不是有座云台山?听说上面有个庙,求姻缘特别灵?”季白的手顿了一下:“……我没去过。”“那你应该去一趟,求一个。大学不谈个恋爱多亏啊。”季白没有接话,低头继续铺床单。
恋爱。这个词对他来说,和别人的理解不一样。别人说的是找一个人,牵手,拥抱,在朋友圈发合照。他说的是——某个人在天台上等了他快一年,在雪夜里骑车带他回家,在考场外面握着他发抖的手说“好运分你一半”。他说的是那条围巾,那盒牛奶,那张写着“加油”的便签纸。他说的是梁戍川。但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至少现在不能。在这个陌生的宿舍里,面对三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室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铺床单,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把枕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把那条深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亮了一下。梁戍川的短信——“我这边安顿好了。室友都还行,有一个东北的跟你那个室友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嗓门巨他妈大。你那边怎么样?”
他回了一条——“还行。”
几乎是秒回。梁戍川——“‘还行’是什么意思?室友不好?有人欺负你?我骑车过来十五分钟。”
他赶紧补了一条:“没有。室友都挺好的。有一个本地的,两个外地的。人都很好。”
梁戍川——“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我下午没别的事了,骑车去你那边找你。你在哪个食堂?”
他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字——“你过来太远了。改天吧。”
“哪里远了?骑车十五分钟。你忘了?我专门查过路线,你学校和我学校之间有一条小路,穿过去更快。”
他还没有回复,又进来一条——
“季白。我想见你。就今晚。”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嗯。”
“好。四点半在你学校西门等。别迟到。”
他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林知远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托着下巴看他,那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了:“你一直在笑。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让你笑成这样?”
“高中同学。”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站起来继续往柜子里放衣服,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林知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省城师范大学的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宿舍楼到西门走了快二十分钟,穿过一条种满了银杏树的主干道,路过图书馆、体育馆、一座人工湖,湖上还有几只野鸭在游。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像被人用荧光笔描过。
梁戍川已经在西门等着了。他靠在一棵银杏树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暑假时短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的自行车停在旁边——还是那辆陪他们走过了整个高三的老旧山地车,后座上绑着个新买的海绵坐垫,看起来和那辆破车格格不入。
季白走过去的时候,梁戍川正低头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季白,脸上绽开一个笑。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人的气场都亮了一度。
“你这学校也太大了吧?我从西门骑到你宿舍楼下要十分钟。你每天上课不得走断腿?”
“……夸张了。”
“没夸张。我刚才骑了一圈,你学校比我学校大了至少一倍。我觉得你以后得买辆自行车。”
“我不会骑。”
“我教你。”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拍了拍新装的海绵后座,“上来。先把新坐垫试一下。软不软?”
季白跨上后座。海绵垫很软,坐上去不会硌了。他的手搭在梁戍川腰侧,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自行车驶出西门,拐进一条种满了悬铃木的小路。梁戍川说的小路——不是主干道,是一条穿过居民区和一个小公园的便道,车很少,路两边是老旧的六层板楼,阳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楼有小卖部和水果摊,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你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开学前我研究了三天地图。把咱俩学校之间所有的路都找了一遍,这条最近,骑车十二分钟。以后我就走这条路来找你。”
“……你研究这个干嘛。”
“当然要研究。”梁戍川在前面笑了,声音被风吹得时远时近,“我跟你说的,天天来找你。”
他们在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小面馆解决了晚餐。店面很小,只能放下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电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本地口音,招呼他们的时候嗓门很大:“两个小伙子吃什么?”梁戍川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又加了两颗卤蛋。季白说太多了吃不完。梁戍川说吃不完我吃。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汤,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和红亮的辣椒油。季白尝了一口,然后就低头开始吃,没有再说话,吃得很快,很安静,很认真。梁戍川把自己的半份牛肉夹到他的碗里。季白抬头:“你干嘛?”“你瘦了。”“才开学一天。”“一天也瘦了。你军训的时候得多吃点。”
吃完面,他们去了隔壁的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一个篮球场和几条长椅,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理工大学方向亮起的灯光。省城的夜晚没有云城那么安静,到处是车流声、音乐声、远处商业街的喧嚣。但他们坐在这里,像是被一层无声的屏障包围着,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感觉怎么样?”梁戍川问,“第一天。”
“……不太习惯。”
“哪里不习惯?”
“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季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长椅边缘翘起的油漆,“室友人都很好。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他们聊游戏、聊明星、聊高中时候的事,我插不上嘴。”
“你不用勉强自己。”梁戍川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用为了合群变成别人。”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交到朋友。试试能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不是以前那种‘看到’——是正常的、平等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的看到。我想试试。”
梁戍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在季白后脑勺上,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到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在路灯下靠着,没有说话。远处,商业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个女声在唱——“我曾将青春翻涌成他,也曾指尖弹出盛夏。”风从公园的银杏树间穿过,带走了白天的燥热,留下了夜晚的温柔。
“你会交到朋友的。”梁戍川说,“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认识你一年了。”他把下巴搁在季白头顶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军训在入学报到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始。
九月的省城依然炎热,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操场晒得像一块铁板。师大新生被分成二十几个连队,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皮肤黑得像炭,嗓子喊了一天就哑了,但依然中气十足:“向左转——齐步走——立定!”
季白站在第三排最左边。他的军姿站得很标准,脊背挺直,手臂贴紧裤缝,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门必修课。教官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想挑毛病,但没挑出来,只是说了句“这位同学不错”,然后继续往前走。休息时间,周海第一个瘫在地上,仰面朝天,迷彩帽盖在脸上,发出夸张的哀嚎:“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教官是人吗——他是太阳派来的卧底吧——”陈锐坐在他旁边,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汗:“坚持一下,还有五天。”“五天?!我现在的生命单位是小时!还有一百多个小时!”林知远端了三杯绿豆汤过来,一杯递给周海,一杯塞给陈锐,然后坐下来拍了拍季白的肩膀,把第三杯递过来。他的酒窝在沾了汗的脸上依然很明显。
季白接过绿豆汤,说了声谢谢。他喝了一口,凉的,微微有点甜,是食堂阿姨加了冰糖熬的。他和室友们坐在操场的阴凉处,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拉歌声。隔壁连在唱“团结就是力量”,对面连在喊“来一个来一个”,教官们互相较劲,比谁的连队喊得更响。有个女生被推出来独唱,唱了一首《遇见》,声音很好听,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周海也跃跃欲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声喊:“文学院来一个!文学院来一个!”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把全连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陈锐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他。林知远在旁边偷偷笑。然后不知道谁推了一下季白,把他推了出去。
季白踉跄了一步,站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转头看向自己的室友。林知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酒窝很深。陈锐的眼镜反着光,看不出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周海带头起哄。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围一圈陌生的脸。去年九月,他站在云城一中的讲台上,面对四十五个新同学,一句话都不想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现在冰融化了。他想起梁戍川在公园长椅上说的——“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唱歌。”他说。周围的起哄声小了一点。然后他接了一句——“能背一首诗吗?”
笑声变成了安静,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季白站在操场中央,头顶是刺眼的太阳,脚下是被晒得滚烫的草皮,身后是还在冒着热气的跑道。他看着远处那一排银杏树——那些树再过两个月就会全部变黄,铺成一地金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天台上给梁戍川背诗时一样——“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他背完之后,四周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敷衍的礼貌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有人还吹了声口哨。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同学,这首诗叫什么?”“海子的,《活在珍贵的人间》。”“海子是谁?”“一个诗人。已经去世了。”女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了:“你背诗的样子很帅。真的。”季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有笑意。那个笑没有人注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背诗。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看到不是可怕的事。至少在这里不是。
军训的第五天,梁戍川来看他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刚结束,季白在操场上收拾水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头,看到梁戍川站在跑道边,穿着理工大学的军训服——深绿色的,比师大的浅一些——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骑着他那辆老自行车,后座的海绵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怎么来了?”“来慰问军属。”“……谁是军属。”梁戍川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还有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他买的是校门口水果店里最贵的那种果切,盒子包装精美,上面还系着丝带。对季白来说有些奢侈的东西,对梁戍川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从来不会让季白觉得不适。“我妈寄的。一大箱,我吃不完,给你送点过来。”
“……你妈寄水果?”“嗯。她说军训要多补充维生素。还说让你多喝水,别中暑。”
季白接过那瓶矿泉水。冰凉的,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滴在晒得滚烫的地面上,一瞬间就蒸发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好不好喝。但梁戍川知道他是喜欢的——他喝完之后把瓶盖拧紧,放在书包侧袋里,那个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黑了。”梁戍川说。
“你也黑了。”
“我本来就不白。”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晚风终于有了凉意,吹散了白天积攒的所有燥热。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还有人在踢球,还有几个连队被教官罚跑圈,一边跑一边喊口号,喊得声嘶力竭。
“你室友怎么样?”梁戍川问。
“……挺好的。周海今天被罚了五十个俯卧撑,因为他睡觉打呼噜被教官抓住了。陈锐在写军训日记,写了两千字,被教官说像作文。林知远今天帮我带了绿豆汤,还多放了两颗冰糖。”
“你跟他们说话了?”
“说了。说了很多。”季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比去年一整个学期说的都多。”
梁戍川笑了:“那就好。”他往后靠在看台的座位上,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季白没有说话,但他把头靠在了梁戍川的肩膀上。看台上没有人。操场上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处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微光时刻。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军训服的布料粗糙而闷热,但谁也没有挪开。远处,教官的哨声响了最后一次,解散的口令在晚风里飘得很远。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抱怨明天还要早起。所有的声音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就只是坐在这里,靠着彼此,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戍川。”
“嗯。”
“军训结束之后,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他想了想,“写这一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所有的事。我都想写下来。”
“那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你不能看。”
“为什么?你写了我不能看?”
“写得不好。等我改好了再给你看。”
“那你要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我就等很久。”梁戍川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轻,格外认真,“一年,两年,十年。什么时候都行。”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坐着的看台染成暖色。季白从梁戍川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灯光下相遇,谁也没有移开。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想起天台上那个人把围巾摘下来绕在他脖子上,想起那个人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的创可贴,想起那个人说“你不是空的,你有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很遥远的问题——
“……认识你真好。”
梁戍川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季白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在季白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句话,”他说,“你以后可以每天说一遍。”
“……你做梦。”
“那就每周说一遍。”
“看心情。”
“你说的。从今天开始算。”
季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看台座位上轻轻移了一寸,碰到了梁戍川的手指。就只是碰到了指尖。很小的接触,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都没有把手移开,就那么碰着,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上。
军训最后一天,照例是阅兵式和汇报表演。季白的连队拿了队列比赛的第三名。周海兴奋得把帽子扔上天,差点砸到一个教官。陈锐说这个奖状可以写进学期总结,林知远在旁边吐槽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总结癖。
季白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那张奖状。黄底红字,印着“队列比赛第三名”。很普通的一张奖状,和小学时拿的“三好学生”没什么区别。但这是他进入大学之后拿到的第一份荣誉。是他和他的同学们——这个词对他来说还是新鲜的——一起流汗、一起晒黑、一起被教官骂了无数遍“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之后,挣来的。他把奖状拍照发给了梁戍川。
回复来得很快——“我这边第一名。承让了。”
他回了一个字——“滚。”
梁戍川发来一连串哈哈哈,然后补了一条消息——“开玩笑的。我们第三。跟你一样。”
他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林知远凑过来——他最近养成了偷看季白手机屏幕的坏习惯:“又是那个‘朋友’?”“……嗯。”“你们天天聊天。比情侣还腻。”“没有。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看到他的消息就开始笑。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个笑有多明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林知远说的是对的。他那个笑,确实很甜。
梁戍川把军训期间和季白聊天的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了。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叫“军训”。和他之前在草稿纸上画的正字一样,这是他记录季白的方式。他也会在军训间隙想起那个坐在看台边缘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脊背挺得很直,喝冰水时会双手捧住瓶身,汗水从太阳穴流下,他抬起手臂擦掉。他低下头时颈后有一小片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柔软的藤蔓。他在大学里遇到很多人,有趣的、聪明的、漂亮的,但没有人像季白。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有夏天阳光般的笑。
军训期间,季白开始每天给梁戍川发一条消息——“今天被罚了十个俯卧撑。”“今天吃了两碗饭,比你多。”“今天室友打呼噜,吵死了。”每一条,梁戍川都秒回。有一晚季白没发消息,梁戍川等了又等,手机拿起又放下,屏幕按亮又关掉。到了深夜,终于忍不住先发过去——“今天没消息?”
过了很久,季白回复:“以为你睡了。”
“我没睡。你还没发消息,我怎么会睡。”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下,又输入,又停下。最后只发来一句:“知道了。以后每天都发。”梁戍川盯着屏幕,看着那句简短的承诺,感觉胸口某个位置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第十三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