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1"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246)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云城一中的校门口挂上了红色横幅——“祝云城学子金榜题名”。高三教学楼比平时安静得多,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放轻了,好像怕惊动了什么。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数字:“1”。
这是最后一天上课。各科老师轮番进教室,不再讲新题,只是叮嘱注意事项。每个人都在讲台上说几句,声音比平时温柔,像是送孩子出远门的父母。
老刘最后一个进来。他挺着啤酒肚,衬衫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一角,和往常一样不修边幅。他看着下面四十五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别的老师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就说一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走出这个考场,不管去哪,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听到了!”这一次,回应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老刘点了点头。梁戍川觉得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眼睛好像红了一下。
下午没有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氛——有人把课桌上的贴纸揭下来,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有人在同学录上写临别赠言。赵文博拿着同学录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季白。你能给我写一页吗?”
季白抬起头看着他。自从那次打架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借过”和“让一下”。但此刻赵文博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僵硬。
季白接过册子,翻开一页空白,低头写字。写完之后还给赵文博。那一页上只有六个字——“祝你一切顺利。”
赵文博看着那六个字,嘴唇动了动:“谢了。你考得上。你一定能考上。”
季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
放学后,梁戍川推着自行车,和季白一起走到学校后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梧桐叶已经茂密得遮住了大半边天。
“明天,紧张吗?”梁戍川问。
“……有点。”季白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收。
“紧张是正常的。紧张说明你在乎。”梁戍川停下来,“但是你别紧张到失眠。今天晚上必须睡。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还给你读诗。”
季白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爸昨天发了条短信。四个字——‘考试顺利’。”
“你回了吗?”
“回了一个字——‘好’。”
好。不是“收到”,不是“知道了”,是“好”。梁戍川伸出手,揉了揉季白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宿舍。最后一次了。”
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季白跨上去,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侧。自行车在梧桐树下穿行,晚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梁戍川骑得很慢,但路总有尽头。自行车停在宿舍楼下。
“明天早上,校门口等你。”
“嗯。”
“准考证别忘了。”
“你说了无数遍了。”
“不差这一遍。”
季白转身朝楼里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梁戍川。谢谢你送我。每一次。从去年九月第一次开始。每一次。”
他没等回答,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家长们在外面站成一片人海。梁戍川在校门内侧等着,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和一个保温杯——红枣枸杞茶,梁妈妈早上六点起来煮的,装了两杯。
季白出现的时候,梁戍川先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握着文件袋的手,指节泛白。他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六月的天戴围巾实在太奇怪了,但梁戍川知道那不是保暖,是需要握住什么东西。
“给。”梁戍川把保温杯递过去。
季白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梁戍川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考场外面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校门口内侧两个男生之间发生了什么。
“听着。你是这个学校最聪明的人。你什么都准备好了。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进考场,把你会的全部写出来。就这么简单。”
季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要是不会的蒙不对呢?”
“那就怪我。我运气好,我的好运分你一半。”
“……你搞封建迷信。”
“对。临时抱佛脚。抱我这个佛。”
季白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不抖了。
预备铃响了。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梁戍川上三楼,季白上二楼。走到转角处,梁戍川回头看了一眼,季白也正回头看他。他们的目光在人潮中相遇。梁戍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季白也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没有挥手,没有加油。所有的话,在之前那些天台上、深夜里、来来回回的路上,都已经说完了。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高烧,来得猛,去得也快。
语文作文题是关于“坚持”的,季白写了一个在天台上看书的人,没有写名字,但写了那个人的背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比模拟考简单,他做完了。英语完形填空他检查了三遍,把一道题的答案从B改成了C。理综有一道多选题不太确定,他蒙了B,出考场后翻书发现自己蒙对了。
梁戍川每一科都提前交卷。他宁可早点出来,站在走廊里等那个人从二楼走上来。他觉得这是他做过的最简单的一套题——不是因为题目真的简单,是因为他的心是满的。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绵长。然后——欢呼声从每一间教室里炸开。所有的窗户都被推开了,漫天的试卷碎片从楼上飘下来,像一场迟来的大雪。
梁戍川从考场出来,逆着人群往下跑。到处都在拥抱,在尖叫,在哭。他穿过那些拥抱和眼泪,穿过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片,朝二楼跑。二楼考场门口没有季白。他转身朝楼上跑,一步两级,推开天台的铁门。
午后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天台上没有试卷碎片。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燕子的巢还在,雏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巢。
季白站在围墙边,背对着铁门。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那条深灰色围巾。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们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相遇。
季白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笑——干净的、明亮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梁戍川大步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怀里。这一次是在阳光下,在他们待了快一年的天台上,在漫天飞舞的试卷碎片飘不到的地方。
他们就这么拥抱着,很久很久。久到欢呼声渐渐平息,久到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
“考完了。”季白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嗯。我们考完了。”
季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
“你那个完形填空最后一题选的什么?”梁戍川问。
季白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种时候问我完形填空?”
“我好奇。我选的C。”
“……我也是C。”
“那就对了。咱俩选的一样,就是正确答案。”
季白把额头抵在梁戍川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梁戍川也笑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季白这样笑过——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是真正的、彻底的、不管不顾的笑。
他们靠着围墙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季白从口袋里摸出准考证,盯着那张一寸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更瘦,眼神更冷。他把准考证撕碎,站起来走到围墙边,松手。碎片被晚风卷起来,和楼下飘上来的试卷碎片混在一起,旋转着飞远了。
“梁戍川。”
“嗯?”
“我们一起去省城。”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他做过的最确定的一道题。
梁戍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不是拉钩,是握手。是去年九月季白拒绝过的那次握手,现在他重新伸出来了。
“好。”
季白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随你”,不是妥协。是“好”。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下去,把整座小城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教学楼里有人在弹吉他——《送别》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走吧,”梁戍川说,“我妈说今晚做饺子。”
“猪肉白菜?”
“你还记得?”
“第一次在你家吃的。我永远记得。”
他们朝铁门走去。季白推开铁门,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那个破纸箱还蹲在角落里,头顶的燕子巢空空荡荡,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阳光被切成了越来越窄的一条,最后完全消失。但光没有消失——光在前方。
校门口,梁戍川跨上自行车,回头看着季白。
“上来。我妈等着呢。”
季白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侧。自行车驶出校门,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晚风从耳边流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梁戍川。”
“嗯?”
“明天你想做什么?”
梁戍川想了想:“明天跟你一起把宿舍的东西搬出来。然后暑假开始了。想去哪儿?”
季白坐在后座上,抬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梧桐叶,透过叶子的缝隙能看到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亮起来的星星。
“去有你在的地方。”
“你这不叫想去的地方,你这叫废话。”
“……你才是废话。”
“行,两个废话的人一起去省城。”梁戍川笑了,“坐稳了。”
自行车在梧桐树下飞驰,载着两个刚从考场下来的少年,驶向一个他们曾经只能在天台上遥望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什么,他们还不完全知道。但有一件事他们知道——那个未来里,会有彼此。
自行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梧桐树的深处。晚风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对话——
“季白。”
“嗯?”
“那个完形填空,真的是C吗?”
“……你不是说咱俩选的一样就是正确答案吗?”
“万一都错了呢?”
“那就错。错也一起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好的不学。”
“那你教点好的。”
“行。从今天开始——”
自行车远了,声音淡了。梧桐叶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在为那两个少年的身影送行。天彻底黑了,但头顶的星星很亮,亮得像去年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天台上的雪粒,亮得像那个人说“你可以”时眼睛里的光。
(第十一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