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0"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6490) "注意这是第十二章!!!

高考结束了。但夏天才刚刚开始。

梁戍川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来帮季白搬宿舍。八人间的门大敞着,其他七个床位的铺盖卷早就被家长搬走了,只剩下季白的床还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和枕头叠得棱角分明,床头放着一本《海子诗全编》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你就这点东西?”梁戍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帆布包和一个旧行李箱,眉头皱起来。

“够用了。”季白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行李箱,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梁戍川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拎起行李箱,发现轻得不像话——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家当,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他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些堆成山的球鞋、漫画书、游戏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走吧。”

“去哪儿?”

“我家啊。不是说好了暑假住我家吗?”

季白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八人间他住了三年。冬天暖气永远烧不热,夏天蚊子永远打不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从高一开始就在那里,到现在也没人修。但这是他唯一可以称之为“自己的地方”的所在。现在它重新变回了一间空房间,等着九月再住进下一批人。

“季白?”梁戍川站在门口喊他。

“……来了。”

他拎起帆布包,走出门,没有回头。

梁妈妈已经把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条纹,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新台灯、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欢迎回家”。季白站在客房门口,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他知道“家”这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名词,但对梁妈妈来说——她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孩子,她知道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对他说“欢迎回家”。

“小季,你中午想吃什么?”梁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什么都可以。”

“你每次都这么说。今天必须点一个菜。”

季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点什么。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想吃什么”——在学校食堂是给什么吃什么,在他爸家是做什么吃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选择的权利。梁戍川从沙发上探出头来,替他解围:“饺子。妈,季白想吃饺子。猪肉白菜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想吃饺子?”

“我就是知道。”梁戍川朝季白眨了一下眼。

梁妈妈笑着回厨房了。季白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梁戍川走过来,把包从他手里拽走,放在沙发上,然后拽着他的手腕往房间里走:“别杵着了,带你看个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打开盖子。里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的游戏机手柄、缺了轮子的四驱车、一本封面被撕掉的漫画、几个褪色的奖牌。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奖状,递过来。

“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一等奖。题目是——‘我的好朋友’。”

奖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我的好朋友叫李明,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好看。我想和他一直做好朋友。希望我们永远不分开。”

季白看着那张发黄的奖状,嘴角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李明转学了。三年级下学期,他爸调去南方。”梁戍川把奖状放回纸箱里,耸了耸肩,“我当时哭了一个礼拜。我妈说小孩子不懂什么叫‘永远’,哭完就好了。但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季白,表情难得的认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叫‘永远’。”

季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奖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希望我们永远不分开”。他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刚走,他每天放学都会绕路经过火车站,在候车室里坐半个小时,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那时候他也相信“永远”。后来他不信了。但现在,他又开始信了。

“……你这个纸箱,还有什么别的宝贝?”

“多着呢。慢慢给你看。”

梁戍川把纸箱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光斑。知了已经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夏天发来的预告短信。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是因为每一天都被拉长了——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帮梁妈妈做饭,下午两个人窝在房间里看书或打游戏,傍晚去学校后面的小路上散步,晚上躺在凉席上聊天聊到睡着。快是因为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像手里攥着的一把沙子,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梁戍川查分的时候,季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诗集,但一页都没有翻过去。梁爸爸也在家,难得推掉了出差,坐在餐桌旁假装看报纸,实际上报纸拿反了。梁妈妈在厨房里煮汤,锅铲的声音比平时响了至少三倍——她一紧张就用力过猛。

“出来了。”梁戍川盯着电脑屏幕,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多少?”梁爸爸把报纸放下。

“698。”

客厅安静了一秒。然后梁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渍,脸上是那种想笑又怕笑太早的表情:“真的?你没看错吧?”

“妈,你自己看。”梁戍川把屏幕转过来。

698分。全省排名前三十。足够上省城任何一所大学任何一个专业。梁爸爸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子跳起来转了两圈才停住。梁妈妈抱着梁戍川的脑袋亲了一口,在他额头上留了一个油印子——锅铲上的油。

梁戍川笑着躲开,然后转头看向沙发。

季白还坐在那里,诗集还在手里,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心底的笑。他站起来,走到梁戍川面前:“恭喜你。”

“你查了吗?”梁戍川问。

“……还没有。”

“现在查。”

季白犹豫了一下,回到客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查分系统,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梁戍川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和高考前一天一模一样。然后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总分:687。语文131,数学148,英语138,理综270。

季白盯着屏幕,没有说话。梁戍川站在他身后,也盯着屏幕,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客厅里梁爸爸和梁妈妈都停止了庆祝,安静地等待着这间房里传出的声音。

“687。”季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考了687。”

“687。”梁戍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种大大的、毫不掩饰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笑,“687!全省前多少?前五十?前三十?你他妈太厉害了!”

他一把把季白从椅子上拽起来,用力抱住了他。季白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没有说“随你”,没有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回应。他把下巴搁在梁戍川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太满了——满到装不下的喜悦、释然、感激、一切。

梁妈妈出现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两个少年都搂进怀里。梁爸爸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反过来的报纸,眼镜歪了也没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小季,考得不错。今晚出去吃,庆祝一下。”

季白从梁戍川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家人。他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有些模糊,因为他的眼眶湿了。他想起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天台上对梁戍川说“我想要一个家”。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只是把它说出来了,像是把一颗种子抛向空中,不知道它会不会落在土里。现在他知道答案了。这颗种子落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沃土上,正在生根发芽。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藏,“谢谢你们。”

梁戍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什么。以后每年都这样。你的成绩我的成绩,一起查,一起庆祝。每年都是。”

季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

不再是“随你”了。是“好”。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梁戍川被省城理工大学录取,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季白被省城师范大学录取,汉语言文学专业。两所学校在同一个大学城,骑车只要十五分钟。梁戍川拿着两份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十五分钟!比我骑车去你宿舍还近!”

季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那张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很重。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份录取通知书,也是他人生的第一份——选择。不是他爸替他选的,不是因为免学费才报的,不是因为“学中文没出息”就放弃的。是他自己选的。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起四月的时候,他爸打电话来让他报云城师范,说学中文没出息。那时候他第一次正面反驳了那个人——不是愤怒的反驳,是平静的、不再期待的反驳。现在他拿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通知书,用实际结果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这个意义比分数更重。比大学本身更重。比他十八年来所有听话和顺从都更重。

“你在想什么?”梁戍川凑过来。

“……在想,这是我自己选的。”

梁戍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通知书拿过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并排摆在桌上。一个是理工大学,一个是师范大学。一个电子信息工程,一个汉语言文学。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但放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对。

“以后你要当作家,”他说,“写的故事我给你做软件推广。”

“……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就四年的事。到时候你写书,我做技术,咱们合作。”梁戍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笑,“怎么样,这个计划不错吧?”

季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随你。”

“怎么又是随我?刚才还说‘好’的。”

“好和随你,不冲突。”

“行吧。随我就随我。反正我说了算。”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夏天的午后漫长而宁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那道光线里,像两个并肩而行的承诺。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季白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接的。梁戍川在客厅里打游戏,声音开到最小,眼神却一直往阳台飘。他听不到季白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白推开门走回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梁戍川认得那种平静,那是他用了三年时间学会的、用来应对失望的保护色。

“怎么了?”

“……我爸。听说我考上了。问报了什么专业。我说中文。他说——”季白顿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件事物都找到它该有的位置,“他说,学中文就学中文吧。你大了,我管不了了。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他自己想办法。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刚考上大学,父亲告诉他学费自己想办法。不是“我供你”,不是“我帮你凑”,是“你自己想办法”。

梁戍川把游戏手柄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没告诉他你考了多少分?”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季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你比你爸强’。就这一句。然后就说学费的事。”

阳台的门还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暑气和蝉鸣。那蝉鸣忽然显得很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塞进这间屋子里。梁戍川站起来,走到季白面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他的眼睛。

“季白,你看着我。”

季白抬起头。他的眼眶没有红,没有哭。但那比哭更让人难受——那双眼睛里的光又被压回去了,变回了去年九月梁戍川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样子:冰面下的湖水,不敢流动,怕一动就会被冻住。

“你考了687。你是全省前五十。你被省城师范大学录取了。”梁戍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爸说什么不重要。他不给你学费,我帮你想办法。我家帮你想办法。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你以为大学是高中?大学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一个优秀的人完成学业。你不需要他。你从来都不需要他。”

季白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

“……我知道。我只是——我以为他会——”他没有说完。但梁戍川明白了。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他以为考得好一点、再优秀一点、再争气一点,那个人的态度就会改变。他把所有的努力都押在了“也许这次他会看到我”这个赌注上。

梁戍川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和以前一样。和在天台上的每一次一样。

“你已经够好了。是他不配。”

季白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梁戍川后背的衣服。他没有哭。但他攥着衣服的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片布料上。过了很久,他闷声开口:“梁戍川。”

“嗯。”

“你说得对。我不需要他。”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正在生长——不是怨恨,不是冷漠,是一种终于把包袱卸下来之后的释然。他抬起头,看着梁戍川。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带,像是有人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柔软的分界线。

“我还有你。”季白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还有我。”梁戍川重复了一遍。

“还有梁妈妈,梁爸爸。”

“对。”

“还有——”

“还有你以后的大学室友、同学、老师、读者——等你出书了还有一大群粉丝。”梁戍川咧嘴笑了,“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呢。那个人决定不了你是谁。只有你能决定你是谁。”

季白看着他。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蝉鸣忽然不吵了。也许不是蝉鸣安静了,是他心里安静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条围巾,去年冬天梁戍川给他的那条深灰色围巾,他现在还收在枕头底下。六月的天当然不需要围巾,但他还是会每晚拿出来叠一遍。不是恋物,是确定。确定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是真的。确定那些温暖是真的。确定这个人是真的。

“暑假还有多久?”他问。

“一个多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让它长一点。”

梁戍川笑了,松开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游戏手柄。他选了一个双人模式,把一个手柄塞进季白手里。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手柄时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季白先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柄上的按键。梁戍川也低下目光,开始讲解游戏规则。

“这个跳,这个打,这个放大招。跟好我,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这儿你就是。”

电视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并肩站在冒险世界的入口。窗外,夏天的夜晚沉沉地铺开,蝉鸣和月光一起,洒在梧桐树下的每一片叶子上。

(第十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