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9"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7737) "黑板上的数字从六十三变成了四十二,又从四十二变成了二十一。
五月的云城终于暖和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空。操场上开始有人穿短袖,打球的男生们晒得胳膊发红,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空气里飘着初夏的味道——青草被割过的涩味、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女生们开始用的驱蚊水的薄荷味,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
高三年级组的走廊里贴了一张红色的倒计时牌,每天早自习前由值日生翻一页。数字越小,教室里的空气就越稠。连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怎么闹了,课间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更多的人选择趴在桌上补觉或者死磕一道怎么也解不出的导数题。
季白瘦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暴瘦,是一点一点消下去的——下巴更尖了,手腕上的骨节更突出了,校服穿在身上越发空荡,像是借来的。梁戍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知道这不是生病,是高三。每个人都在瘦,每个人都在熬。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季白。
“一点。”
“一点?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那么夸张。”
“有。”梁戍川伸出食指,虚虚地点在季白眼睑下方,“这儿,青了一大片。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季白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没躲掉。梁戍川的手追过去,坚持要把那个黑眼圈指给他看。两个人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你来我往地较劲,动作幅度都不大,像是两只在课桌底下推搡的猫。
“你们两个,”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他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在做英语真题。”
“他在做,”梁戍川指了指季白,“我是在监督他不要猝死。”
“你才猝死。”季白低声说。
“你俩都消停。”女生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季白低下头继续写题,耳朵尖有一点不自然的红。梁戍川看着那抹红色,总觉得比黑板上的倒计时好看得多。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联考,所有人都把它当成高考的预演。考场安排、时间分配、答题卡填涂,全部按照高考标准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接近窒息的紧张感,连平时最不在乎的体育生都在走廊里背文言文。
考完最后一门理综,季白从考场出来,脸上没有表情。梁戍川在楼梯口等他,一看那张脸就知道不对。
“没考好?”
“……嗯。”
“哪一科?”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梁戍川知道季白的物理是他的强项。平时模拟考,物理从来不会丢超过五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有说“没事没事下次努力”那种话——季白不需要那种东西。
“走,”他拉住季白的书包带子,“天台。”
天台上,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了一层一层的颜色——最上面是淡蓝,中间是橘黄,最下面是玫瑰红,像一块被水彩浸透的画布。两只燕子在巢里进进出出,衔着虫子喂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而忙碌。
季白靠在围墙上,书包扔在脚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看起来不像是考砸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那种空了之后反而不再挣扎的安静。
梁戍川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可乐味的,上次去小卖部顺手买的——拆了一根递给季白。季白接过去,拿在手里没吃,只是看着远处的烟囱。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他忽然开口。
梁戍川拿着棒棒糖的手顿了一下。季白很少主动提起他爸,即使提,也只是“他”或“那个人”,不带称呼,不带感情,像是在说一个没有面孔的影子。
“他说什么?”
“说高考志愿的事。”季白把棒棒糖翻了个面,塑料包装纸在夕阳下反着光,“他让我报云城的师范。说免学费,离家近。说学中文没出息,当老师稳定。”
“你怎么说?”
“我没说。”季白把棒棒糖放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我只是告诉他——你从来没有来过家长会,没有在成绩单上签过一个字,没有给我交过一次学费。你现在来告诉我应该报什么志愿。”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说“随你”时一样的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底下有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质问。
“他怎么说?”
“他说——‘我也是为你好’。”
晚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在暮色里。季白看着远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早就不抱期待的弧度。
“所有人都说是为我好。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等妈妈安顿好了就来接你,这是为你好’。我爸把我送到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住校对你有好处,这是为你好’。他们把我扔了,还要我相信这是礼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颤抖。
“我就想——如果真的有人为我好,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问问我想要什么。”
梁戍川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你想要什么?”
季白转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
“我想跟你一起。”
空气忽然安静了。楼下的操场上传来体育生的吆喝声,不知哪个班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地响。远处的食堂飘来晚饭的油烟味,隐隐约约能闻到红烧肉的酱香。一只燕子从巢里飞出来,翅膀擦过天台边缘,带起一小股风。
季白说出口之后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是说——我想跟你一起,”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乱,“一起去省城。一起上大学。不是说——”
他没能说完。
因为梁戍川伸出手,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上。
不是抱。是按。一只手掌扣着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季白无处可逃。他的脸贴着梁戍川校服的布料,闻到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的并不难闻。梁戍川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棱翅膀。
“我等你这句话,”梁戍川说,声音有些哑,“等了快一年。”
季白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书包带子,攥住了梁戍川后背的衣服。不是抓着,是攥着,指节陷进布料里,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岸。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冷,不是怕,不是压抑。是一种太满了、满到装不下的情绪。
“我跟你一起。”梁戍川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报省城的学校,我就在旁边。你不够学费,我帮你想办法。你怕一个人,我就天天来找你。反正你甩不掉我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你甩掉过吗?”
季白闷在他肩头,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衣服的手指更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久到天台上最后一丝暖意被风吹散,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这个计划,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我没考上。”
梁戍川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掰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季白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又狼狈。他从来没有见过季白这副样子——不是那个在天台上冷着脸说“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季白,不是那个被纸团砸到后脑勺也无动于衷的季白,不是那个把所有的伤都藏在平静底下的季白。是真实的、脆弱的、不敢期待又忍不住期待的季白。
“你考不上?”梁戍川一字一顿,“你考不上,这个世界上没人考得上。”
“物理——”
“一次模拟考。一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你就觉得自己考不上了?”他把季白的肩膀扳正,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季白,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做题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你看一遍书记住的东西比别人背十遍都多。你三年没有家长监督、没有家教补习、没有一个人帮你检查作业——你考年级第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唯一缺的东西,不是智商,不是努力,是你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可以。”梁戍川的声音放轻了,“现在有了。我告诉你。你可以。你能考上。你去哪儿我都不意外,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季白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闪着光。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梁戍川,像是要把这个人眼睛里所有的笃定都吸进去,存起来,留着以后慢慢用。
“……你说的。”
“我说的。”
“要是我没考上——”
“没有要是。”
“万一——”
“没有万一。”梁戍川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真没考上,我就跟你一起在云城复读。反正我不回省城了,你考不上我就留下来。这下你满意了吧?”
季白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疯了。”
“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是真疯了。”
“嗯。疯了一年了。从去年九月坐到你旁边那一刻就疯了。”梁戍川咧嘴笑了,伸出小拇指,“来。”
“……这是什么。”
“拉钩。你报省城,我报省城。你考不上我就陪你在云城复读。谁反悔谁是小狗。”
“幼稚。”
“对。幼稚。你拉不拉?”
季白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上面,连指甲盖边缘的细节都清晰可见。他想起去年九月,这个人第一次伸出手要跟他握手,他没有接。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手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太暖了,太亮了,像不属于他的太阳。
现在这个人又伸出手了。不是握手,是拉钩。不是客套,是承诺。不是暂时的,是“以后”。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那根手指。两只手的温度差了一度,但在暮色里很快就均衡了。
“……随你。”
“又随我?”
“嗯。”
梁戍川用力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然后松开。
“行。契约成立。”
他转过身靠着围墙,和季白并肩站着。远处最后一丝晚霞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夜幕从东边铺过来,把天空染成深蓝色。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很小,很亮,像一枚钉在天上的银针。
“季白。”
“嗯?”
“你刚才说,你爸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嗯。”
“那我问你。除了跟我一起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季白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燕子已经归巢了,窝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啁啾。
“……想要一个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了会把人吓跑。
“不是房子。不是宿舍。是——”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巾的边缘,“是有人等的地方。放学回去有人问‘今天怎么样’,考砸了有人说‘没关系’,生病了有人倒水。就是……那种。”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知道这很幼稚。”
“不幼稚。”梁戍川说。
“我已经十八了。不应该——”
“不幼稚。”他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着季白,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很亮,“一点都不幼稚。”
季白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从围巾上滑下来,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距离梁戍川的手只有几厘米。
“你不是没有家,”梁戍川说,“你以后会有的。”
季白没有说话,但他放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五月的晚风吹过天台,把那两只燕子的啁啾声吹得很远很远。
冲刺阶段开始得无声无息。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倒计时揭牌仪式,只是某一天早自习,老刘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资料——考前心理调适指南、饮食建议、答题卡填涂注意事项。他让班长发下去,教室里响起纸张传递的沙沙声,夹杂着几句低声的抱怨和哈欠。
季白拿到那份资料,翻了两页,放在一边继续背单词。他的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个保温杯,是梁妈妈给的,说是红枣枸杞茶,补气血。季白一开始不好意思喝,后来被梁戍川发现他一整天没碰,直接把杯子拧开放在他面前,说“我妈煮了两个小时你敢不喝”。季白只好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说不甜,梁戍川说当然不甜,放糖就没效果了,你以为这是可乐呢。
保温杯放在课桌左上角,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笔袋挨在一起。笔袋里有一支用了两年多的钢笔,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写出来的字依然清隽有力。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上学期梁戍川写的,他一直留着。
倒计时的数字继续往下掉。二十。十五。十。
六月来了。
云城的夏天热得很直接,没有江南那种潮湿黏腻的过渡,就是干干脆脆的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热浪扭曲的光线。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积了一个春天的灰,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但好歹是风。
季白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完全睡不着,是躺下去要翻很久才能入睡,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和古诗词,排着队过,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着手电筒做题,做到天亮,洗把脸就去教室。
梁戍川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早自习,季白居然迟到了。季白从不迟到。从不。三年了,无论刮风下雨下雪,他永远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梁戍川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季白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过。
“你又熬夜了。”
“没有。”
“你这个样子说没有?你觉得我瞎吗?”梁戍川拉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很凉,是那种虚汗之后的凉意,“今晚不准做题。十点之前睡觉。”
“我睡不——”
“睡得着。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打电话。”
“……打电话?”
“嗯。我陪你聊,聊到你睡着为止。”
季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随你。”
那天晚上十点,季白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宿舍里关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电话那头,梁戍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他爸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什么——今天食堂的菜有多难吃,物理老师又讲错了一道题,赵文博最近老实多了,燕子窝里的雏鸟好像长大了一圈。他絮絮叨叨地说,季白安安静静地听。说到后来,梁戍川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聊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给你读诗吧。”
“……嗯。”
他翻开了床头那本《海子诗全编》。他妈逼他读的那些诗,他一个人偷偷在台灯下读的那些诗,在草稿纸上抄过的那几句,现在终于有人和他一起听了。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继续读: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把那后半句也读出来了。不是故意的。那行诗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没有跳过。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安静了。然后他听到季白翻了个身,被子窸窣的声音很近,像是有人把手机贴得更紧了。
“……梁戍川。”
“嗯?”
“……再读一首。”
他翻到另一页。手电筒的光打在泛黄的书页上,字迹被照得有些发虚。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读了很久很久,读到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读到季白不再回应。他停下来,听着耳机里浅浅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晚安,季白。”
他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耳机塞在耳朵里,听着那个人睡觉的声音。
一夜无梦。
(第十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