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8"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3687) "三月,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夜之间化的。是一点点——屋檐下的冰凌先瘦了一圈,然后操场上的积雪从边缘开始退缩,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空气里多了潮湿的泥土味,风依然冷,但不再像刀子那样割脸了。
季白的右手好了。结痂脱落之后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在指节上,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梁戍川每次看到都会皱眉,好像那道疤是刻在自己身上。
“都说了让你别碰水。”
“洗澡怎么可能不碰水。”
“你可以叫我帮忙啊。”
季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梁戍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我的意思是——算了,当我没说。”
季白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操场边的柳树抽了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晃,像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画了几笔水彩。然后是教学楼后面的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明黄,在还没完全解冻的泥土里显得格外扎眼。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距高考还有九十七天。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摞着半人高的教辅和试卷,课间的走廊不再有人追跑打闹,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季白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这是梁戍川观察到的。不是那种外在的、明显的放松——他依然不怎么说话,依然独来独往,依然在课间被赵文博那群人刻意避开。但他的肩膀没有那么紧了,写字的时候手指不再用力到泛白,偶尔梁戍川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嘴角会动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想笑就笑,忍着干嘛?”
“……不好笑。”
“不好笑你嘴角抽什么?”
“没抽。”
“抽了。”
“你看错了。”
梁戍川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画了一个极其丑陋的简笔画小人,旁边写着“季白笑起来的样子”。小人歪着嘴,眼睛一大一小,头发像被炮炸过。季白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草稿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无聊。”
但他翻过去的时候,梁戍川看到他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的那种笑。很短,转瞬即逝,像一个他不小心弄丢的硬币滚进了下水道。
梁戍川觉得那个笑应该被记住。他偷偷把草稿纸抽回来,在反面写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草稿纸上记正字。
季白每一次笑,他就添一笔。不是嘴角动动的那种,是真笑——眼睛弯了,或者声音出来了,或者他故意说“不好笑”但耳朵红了的那种。第一周他画完了两个“正”字。第二周只画了一个半。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季白绝对不会翻的那本教辅里。
“你在记什么?”季白有一次问。
“记作业。”
“你从来不记作业。”
“现在记了。”
季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周末,梁戍川家。
梁妈妈已经习惯了每个周末厨房里多一个人。季白会帮她洗菜切菜,动作不算麻利,但很认真,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梁妈妈说没关系,粗的有嚼劲。季白说那我下次切好一点,梁妈妈说不用,这样就很好。这句话让季白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切下去。
梁爸爸则习惯了每次悔棋都被季白发现。他发现这个小伙子下棋不声不响,但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偷偷把车放回原位,季白就会轻轻说一句“叔叔,那个车刚才在河这边”。梁爸爸讪讪地笑,说小季你记性真好,季白说下棋的时候会注意。
“你跟他下棋就是找虐。”梁戍川窝在沙发里看漫画,头也不抬。
“什么叫找虐?我这是磨练意志。”梁爸爸落下一子,又被吃了,“——哎,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到。”
“叔叔,落子无悔。”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
“我爸说的。落子无悔。”
梁爸爸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季白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亲昵,也不是怨恨,是一种遥远的、客气的陈述,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远房亲戚。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梁戍川从漫画书后面露出半张脸,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落子无悔。”梁爸爸把被吃掉的棋子放回原位,“再来一局。”
那天晚上,季白在客房里写卷子。门被敲了两下,梁戍川探进半个脑袋。
“睡没?”
“没有。”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扔了一盒给季白。自己在床边坐下,靠着床头,用吸管戳开牛奶,喝了一口。
“我爸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哪句?”
“落子无悔。”
季白握着牛奶盒,没有说话。
“他是在说你爸。”梁戍川转头看着他,“不是在说下棋。”
沉默。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季白的侧脸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的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
“……我知道。”
“你想过他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牛奶盒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纸盒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小时候想过。后来不让自己想了。”
“为什么不让自己想?”
“因为想也没用。”他的手指在牛奶盒上画着无意义的圈,“我妈走的时候说会来接我。等了八年。我爸把我送到学校的时候说周末来接我。等了三年。后来我就跟自己说,别等了。等不到的东西,不如一开始就别想。”
梁戍川看着他。季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他忽然理解了季白为什么总说“随你”——那不是妥协,不是纵容,是一种自我保护。不敢说“好”,因为害怕说完“好”之后,对方就不在了。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季白的头发。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季白抬起头看着他。
“想什么?”
“想什么都可以。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梁戍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郑重的承诺,“你想了,我帮你去实现。”
季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开始流动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些哑,“真的很奇怪。”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季白低下头,把牛奶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牛奶已经不太冰了,温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很舒服。
“……让我觉得,想也可以。”
春天的周末,天台上多了两只燕子。
它们在教学楼顶的屋檐下筑了一个巢,灰褐色的泥巴和干草垒成碗状,紧紧贴在混凝土横梁上。季白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拉了拉梁戍川的袖子,指了指上面。梁戍川仰头看了半天,说那是两只傻鸟,选了个四面漏风的地方。季白说,那是它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梁戍川侧过头,看着季白,没有说话。
天台上,季白靠在老地方看书,梁戍川坐在旁边做题。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季白翻页的时候,手肘会碰到梁戍川的手臂。他不会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那里,像是没有注意到。梁戍川也不会躲开,像是也没有注意到。阳光暖融融的,风里有柳絮在飘,白白的,软软的,像谁在天上扯碎了一床棉被。
“梁戍川。”
“嗯?”
“你想考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季白合上书,转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琥珀色的光斑,让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变得有些透明。
“还没想好。”梁戍川把笔放下,靠在围墙上,“可能回省城吧。那边学校多。”
“你会回去?”
“高考完就回去。本来转过来就是因为我爸工作调动,他今年年中就调回去了。”他转头看着季白,“你呢?你想考哪里?”
“不知道。看分数。”
“你分数够上省城最好的学校。”
沉默。季白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张薄纸在风里微微颤动。
“……我不一定能去。”
“为什么不能?”
“学费。生活费。租房。”他把书页的一角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省城的消费比云城高。我得算。”
梁戍川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想说“我家可以资助你”,想说“你考上了就一定能去”。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了解季白。这个人连一盒牛奶都要还,连寒假借住一个月都要算成“白吃白住”。他的自尊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那你算呗,”他说,“算好了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咧嘴笑了一下,“再说了,你去省城的话——我就在省城。你不去的话,我还得跑回来找你玩,多麻烦。”
季白看着他的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打开书。
“……随你。”
“又随我?”
“嗯。”
“那我当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说了随我。”
“那不代表答应。”
“在我这儿就代表答应。”
季白没有再反驳。他翻过一页书,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被梁戍川的余光捕捉到了。他在心里又画了一笔正字。
四月的某个下午,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从中午一直下到放学。操场上积了几个浅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被洗得很干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教室里粉笔灰的气味冲淡了一些。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季白在写英语卷子。他做阅读题很快,扫一遍文章就能定位到关键句,选项几乎从不改。但他的完形填空很差,每次都要错四五个。梁戍川说这是因为他心思太细,完形考的是上下文,你把每个空都想得太多反而容易选错。季白说那你教我怎么不多想。梁戍川说我教你,你请我喝水。季白说好。
现在他已经不用抢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才敢把牛奶塞进课桌了。
他会在课间大大方方地把水放在梁戍川桌上,有时候是矿泉水,有时候是牛奶,偶尔是一盒橙汁。梁戍川说你怎么知道我渴了,季白说不知道,以防万一。梁戍川笑了,说你这个习惯得改改。季白问什么习惯。梁戍川说,总是替别人着想,却不让别人替你着想。
这句话让季白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随你”。他只是把下一瓶水放在了梁戍川桌上,和往常一样。
窗外的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光线斜斜地照进教室,把课桌上的试卷染成暖色。
季白偏过头,发现梁戍川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侧着脸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岁。一根头发翘在头顶上,被夕阳照得发亮。
季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一下,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飞快地收回手,转过头继续写卷子,但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卷子上的英文字母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夕阳太刺眼。也许是春天太短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头发翘起来的样子,他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梁戍川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盒橙汁,还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清隽——
“喝。”
他笑了一声,把便签撕下来,在反面写了一个“正”字的笔画。
“你又记作业?”季白从外面走进来。
“嗯。”
“你最近作业很多。”
“对。特别多。而且越来越多了。”
他把便签夹进书里,拧开橙汁喝了一口。
窗外,晚霞烧尽了最后一缕余光,夜幕慢慢降下来。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黑板上的倒计时又翻过了一页——距高考,还有六十三天。
教学楼后面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交颈而眠。它们的翅膀挨着翅膀,在混凝土横梁下挤成小小的一团。四楼的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照着一排排伏在桌上写题的背影。最后一排的两个人,一个在喝水,一个在写字。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到,又若无其事地分开。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春天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第九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