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7"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5424) "打架事件的处分在周一晨会上公布。

校长在主席台上念了一份不痛不痒的通报,没有点名,只说“高三年级两名同学因琐事发生肢体冲突,经调查已和解,给予口头警告”。散会后,各班带回教室,操场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嗡嗡的议论声在晨风里飘了很久。

“听说是季白先动的手?”

“看不出来啊,他还会打人?”

“赵文博鼻子都被打出血了……”

季白走在队伍最后,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他听见了那些话,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压低的声音反复提起,但他没有转头,没有解释。他的右手还包着一小块创可贴,是梁戍川早上硬给他贴的。

梁戍川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等季白走上来,但每次他慢下来,季白也跟着慢下来,始终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强求。

回到教室,赵文博已经在座位上了。鼻梁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周围的皮肤还有些青紫。几个女生围着他嘘寒问暖,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小伤”,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大度的优越感。

梁戍川从他旁边走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赵文博迎上那道目光,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整个上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季白依然坐在最后一排,依然低着头写题。但他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缩着的,肩膀往里收,把自己压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目标。现在他的脊背是直的,虽然依然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怯懦的、躲藏的沉默。那是一种安静的、有底气的沉默,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我什么也不怕。

课间,梁戍川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回来的时候,发现赵文博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像是在等他。

“梁戍川。”

他停下来。

赵文博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背叛的不解:“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说过了。”

“你是认真的?”赵文博压低声音,“为了他,你跟我们闹翻?”

梁戍川靠在墙上,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赵文博,”他把面包咽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讨厌季白?”

赵文博愣了一下:“他怪。全班都这么觉得。”

“他哪里怪?”

“他——”赵文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比想象中难回答,“他不说话。不合群。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他那种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成绩那么好?凭什么老师都夸他?”

梁戍川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他被欺负是活该?”

“我没这么说——”

“你翻了别人的柜子。你拿着他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你说他是空的。”梁戍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文博脸上,“你觉得这是开玩笑?觉得这是闹着玩?”

赵文博的脸涨红了。

“我——”

“你知道那些通知单他攒了多久吗?”梁戍川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两年半。每一张都是空白的。每一张都代表一个人没来。你拿那个东西当武器。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赵文博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梁戍川替他说了,“因为你爸会来开家长会。你爸会带你去北京参观大学。你爸会在你考了第八名的时候说‘下次进前五’。你什么都有,所以你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他直起身,拍了拍赵文博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赵文博觉得那只手有千钧重。

“你不喜欢他,可以。但你以后离他远点。”

他收回手,往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你鼻子上的伤,是你自己摔的。”

赵文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校长说“未点名通报”,梁戍川在提醒他,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看着梁戍川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梁上的创可贴,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闷闷的、让他不太舒服的感觉。

也许是愧疚。但他不愿意承认。

午休,天台。

季白到的时候,梁戍川已经在了。他背靠着围墙坐在老地方,膝上摊着一本书,看起来等了一会儿。

“给。”他把一个面包扔过去。

季白接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墙,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季白撕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散会回教室的时候。我在前面等你,你一直不跟上来。”

沉默。季白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像是在拖延时间。

“……有人在看。”

“看什么?”

“看我。看我们。”

梁戍川转头看着他:“你在乎?”

“不是在乎。”季白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面包袋子,发出细碎的塑料声响,“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跟我走太近,对你不好。”

“哪里不好?”

“别人会说。”

“说什么?”

季白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梁戍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有认真,有倔强,还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害怕。

“说你跟我一样。”

梁戍川沉默了。不是被说中了什么,而是在想怎么回答。他看着季白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脸,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还没好的裂口,看着他右手包着的创可贴——那下面是他自己贴上去的,早上在教室里,当着半个班的面。

“季白。”

“嗯?”

“你觉得我在乎别人说什么吗?”

季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从省城转过来,第一天就坐在你旁边。那时候赵文博他们怎么说你,我就坐在旁边听着。我要是真的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早就换座位了。”他把手里的面包袋子捏扁,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不换。我就要坐这儿。谁觉得不好,谁觉得奇怪,那是他们的事。”

风吹过来,把围巾的尾端吹起来。季白低下头,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随你。”

“又随我?”

“嗯。”

梁戍川笑了。他把捏扁的面包袋子揉成团,朝那个破纸箱扔过去。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入筐。

“三分。”他得意地拍了拍手。

“……幼稚。”

“你也来一个?”

季白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面包袋子也揉成团,随手一扔。纸团撞在纸箱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外面。

“切,还不如我。”

季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放进纸箱里。

“明明进了。”他说。

“……哪儿进了?明明弹出来了。”

“进了就是进了。”

梁戍川愣了一秒,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天台上回荡,被风撕成碎片,飘进铅灰色的天空里。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说进了就进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讲课像念经,声音平得能把人催眠。后排已经趴了好几个,前几排的学霸们还在硬撑,但眼皮也已经半阖了。

梁戍川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季白在揉右手。不是写字写到酸的那种揉法,是伤口在疼——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揉一下写几个字,再揉一下。

“还没好?”梁戍川压低声音。

“好了。”

“好了你揉什么?”

季白把手放下来,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手指又不自觉地蜷了蜷。梁戍川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力道很轻。季白的手指僵住了,笔差点从指间滑落。他转过头,四目相对,物理老师念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遥远。教室里有四十五个人,但这一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梁戍川把他的右手翻过来,创可贴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露出下面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

“……别揉,”他把创可贴重新按好,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学去医务室换一个。”

“小题大做。”

“对,我就小题大做。”梁戍川松开他的手腕,把目光移回讲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所以你老实点。”

季白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一握的温度——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胸口,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把手放回桌面,继续写字。字迹依然清隽,但仔细看的话,最后几行比平时潦草了一点。他自己没有察觉。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约球约饭的喊声混成一片。

梁戍川收拾完东西,转头想叫季白一起去医务室,发现他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四下扫了一圈,看到季白已经背着书包走到了教室门口。

“季——”

话还没出口,一个人影挡在了季白面前。

赵文博。

他站在教室门口,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表情有些僵硬,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站到这里来。

季白停下来,看着他。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注意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有事?”

赵文博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整个教室安静了。季白看着他,没有说话。赵文博把目光移开,盯着旁边的墙壁,声音有些生硬,但好歹完整地说了出来:“那天的通知单,我不该翻你东西。对不起。”

季白沉默了几秒。

“……嗯。”

他侧身从赵文博旁边走过,走出了教室。

没有原谅,也没有争吵。只是一个“嗯”,像是接收了一条天气预报,知道就好。

赵文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梁戍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容易,”他说,“你还能道歉。”

赵文博扯了扯嘴角:“我爸教的。他说我要是不道歉,这个学期零花钱全扣。”

“那你爸比你强。”梁戍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出了教室。

季白在楼梯口等着。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走吧。”

“医务室?”

“……我自己去就行。”

“我正好也要去那边,顺路。”梁戍川把书包甩到肩上。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去那边看看风景。”

“……医务室没有风景。它在三楼走廊尽头,窗外是锅炉房。”

“那我更喜欢了,”梁戍川推着他往前走,“锅炉房,工业风,多有格调。”

季白被他推着走了两步,肩胛骨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窗外,晚霞把积雪染成了淡粉色。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了无数次了。”

“因为你一直奇怪。”

“那你换个词。”

沉默了一会儿。

“……不换。”

梁戍川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很亮,很暖,像一个会发光的球被抛起来,落下去,弹了几下,又滚到了远处。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校医不在,只有窗台上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小,旋律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季白坐在治疗床上,自己把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壳下面露出一点粉色的新肉。

梁戍川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起来。

“你这叫好了?”

“结痂了就是好了。”

“你这叫结痂?这叫还在烂。”他从柜子上找到一瓶碘伏和一根棉签,“手伸出来。”

“我自己来。”

“伸出来。”

季白看着他,他也看着季白。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季白先移开目光,把手伸了过去。梁戍川握住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一个易碎的东西。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涂得很仔细,连痂壳边缘都没漏掉。棉签碰到皮肤的时候,季白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他低着头,看着梁戍川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整齐干净,手背上有打篮球留下的旧疤。那双手很稳,很暖,和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好了。”梁戍川撕开一张新的创可贴,贴好,又把边缘按平,“明天再换一次。”

“……嗯。”

他松开季白的手指。那一瞬间,季白的手停在原处,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收回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留什么。

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绸缎。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积雪上。空气很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梁戍川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道上,步伐不紧不慢。

校门口,梁戍川跨上车,回头看着他。

“明天见。”

“嗯。”

“天台,别迟到。”

“嗯。”

“还有——”

季白等着他说下去。梁戍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没什么。走了。”

他蹬下脚踏,自行车驶进路灯的光晕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季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创可贴贴得很整齐,边缘没有翘起来,比他自己贴的好得多。他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灯还亮着。雪在化。空气里有早春的味道。

他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季白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线,落在他的枕边,像一小片温暖的碎片。暖气的咝咝声断断续续,风在窗外轻声呜咽。整个八人间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今晚没有觉得孤单。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梁戍川”。

“手别碰水。”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橘色的灯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停留了很久。

(第八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