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6"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8718) "返校那天是正月十六,雪下得铺天盖地。
梁戍川站在校门口,围巾上已经落了一层白。他爸的车刚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雪幕里。身边是拖着行李的住校生,三三两两,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抱怨作业没写完。他一个都没回应,只是盯着传达室的钟。
三点四十。季白说三点半到。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来等。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季白穿着一件黑色棉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打伞,走得不快不慢,像在雪里散步。
梁戍川大步走过去,一把把他拉到传达室的屋檐下。
“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雪不会叫个车?”
季白抬起头看他,睫毛上挂着雪水,表情很平静:“走路才二十分钟。”
“你——”
“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了一个月,车费能省就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梁戍川却被这句话噎住了,胸口堵得难受。他想说“谁说你白吃白住了”,想说“我妈恨不得认你当干儿子”,想说“我家的饭你吃一辈子都行”。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季白的表情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在赌气,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一把夺过季白手里的帆布包,甩到自己肩上。
“走。”
“……我自己能拿。”
“我说走。”
他拽着季白的胳膊往校门里走。雪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身后留下两串脚印,并肩延伸进白茫茫的校园。
宿舍楼里闹哄哄的。一个月的假期让所有人都积攒了说不完的话,楼道里到处是嬉笑打闹的声音。季白推开自己那间八人间的门,屋里很冷,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咝咝声,像垂死的老人在倒气。其他七个床位的铺盖卷还是原样堆在墙脚,空荡荡的铁架床像一排肋骨。
季白把帆布包放在自己床上,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铺床单,叠被子,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床头柜。
“这暖气根本不热,”梁戍川摸了摸暖气片,眉头皱起来,“跟没有一样。”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季白蹲下来整理柜子底层的时候,一张纸从柜子缝里滑出来,飘到地上。梁戍川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对折的,有些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他打开了最上面那张。
“家长会通知单”几个字印在最上方。下面是用不同颜色笔迹填的回执——有黑色的、蓝色的、还有铅笔写的。每一张都是空白,每一张“家长签字”那一栏都是空的。日期从高一开始,一张一张,攒了两年半,没有一张被填满过。
梁戍川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沓通知单,忽然觉得它们很重。不是纸的重量,是那些日期的重量。高一的冬天,高二的春天,高三的秋天——每一次家长会,季白都把这些通知单收好,折起来,塞进柜子里。像是收藏,又像是某种沉默的证据。
季白一把夺过那沓纸,动作很快,快得有些粗暴。他把它们胡乱塞进柜子深处,用力关上柜门。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紧。
梁戍川站起来,看着他。季白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那件黑色棉服下的脊背微微发抖。
“你每次都是自己签的?”
“伪造家长签名会被记过。”季白的声音很平,“所以我交空白的。老刘说‘下次一定’,每次都说。说了两年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反正来了也没人开。”
教室里,赵文博已经在眉飞色舞地讲假期见闻了。他爸带他去了趟北京,参观了清华北大,还在未名湖边拍了张照片。照片在几个男生手里传了一圈,收获了一片“牛逼”和“羡慕”。
“我爸说了,只要我能考进全省前一百,清华的自主招生名额可以争取一下。”
“文博你也太强了吧?”
“还行吧,我爸认识那边的一个教授……”
梁戍川走进教室的时候,赵文博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碰,像两块打火石擦出一道短暂的火花。梁戍川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季白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写英语卷子。
开学第一周平静地过去了。
然后是第二周。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体育课因为操场积雪改成自由活动,季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写题。
赵文博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是上学期期末的年级排名。梁戍川第一,季白第三,赵文博掉到了第十一。
“哟,大学霸,还在用功呢。”赵文博在季白桌边站定,语气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放假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寒假住梁戍川家了?”
季白没抬头。
“他家挺不错的吧?三室两厅,暖气烧得足,还有他妈做的饭——”赵文博啧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找到靠山了?寒假住人家家里,开学有人给你撑腰,连走路都比以前抬得高了?”
季白的笔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文博弯下腰,凑近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别太得意。梁戍川那种人,就是一时新鲜。他们家有钱,他爸妈心善,拿你当慈善项目。等他新鲜劲过了,等你从他家搬出去,你还是你——没爹没妈,没人管。”
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咔咔响了一声。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季白握着笔的手指一节一节泛白。
“他不一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一样?”赵文博直起身,笑了,“哪儿不一样?”
“他把我当人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赵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转头看向两个跟班:“听见没?‘把他当人看’——也就是说,他自己知道,以前没人把他当人。”
两个跟班配合地笑起来。
赵文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对折的纸。季白脸色变了——那是他抽屉里的通知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赵文博翻出来的。
“我好奇,翻了一下你的柜子。无意中看到的。”赵文博展开那张通知单,念出声来,“‘尊敬的家长:我校将于×月×日召开高三年级家长会,届时请您准时参加。’——啧啧,这么多张,一张都没人去。你爸呢?你妈呢?都不管你?”
他把通知单举到季白面前:
“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空的。”
季白看着那张发黄的纸。那上面有他用铅笔写过又擦掉的痕迹,有折了太多次而产生的裂痕,有一小块水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某一次他对着空白表格发呆的时候。
他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利的响。他比赵文博矮一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赵文博的笑僵了一瞬。
“还给我。”
“自己来拿。”
季白伸出手。赵文博往后退了一步,把通知单举高了。
“来啊,跳起来就给你。”
旁边的跟班笑出声。季白站在那里,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他看着赵文博脸上那种笑——那种从小到大他太熟悉的笑,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他没有跳。他转身朝教室门口走。
“去哪儿啊?去找你的‘靠山’?”赵文博在背后喊,“你以为梁戍川真把你当回事?人家就是可怜你。跟可怜流浪猫流浪狗一样——”
季白转过身。
不是走回来,是冲回来。
他的拳头砸在赵文博脸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文博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一张课桌,书本试卷散了一地。他的鼻子流血了,鲜红色滴在校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
“你他妈——”赵文博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季白,“你疯了!”
两个跟班冲上来,一人拽住季白一条胳膊。季白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发抖。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指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赵文博的还是他自己的。
就在这时,梁戍川推开教室门走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他在操场打球,看见季白不在就上来找人。赵文博的跟班看见他,手松了松。梁戍川的目光扫过赵文博脸上的血,又落在季白攥紧的拳头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到季白身边,把他往后拉了一步,然后用自己挡在前面。
“怎么回事?”
赵文博抹了一把鼻血,指着季白:“他先动的手!全班都能作证!季白打人——你看见了吧?这回可不是我找他麻烦,是他自己发疯!”
梁戍川感觉到身后的人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抑到极致之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干什么了?”
沉默。
“他拿你东西了?”
还是沉默。
“他拿什么了?”
季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通知单。”
梁戍川顿了一下。他想起开学那天,那沓从柜子里滑出来的、发黄的、空白的纸。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拿通知单说什么了。”
季白没有说话。他垂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和颤抖的嘴唇。
赵文博还在嚷嚷:“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爸不要你了,你妈也跑了,你赖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我说错了吗?”
梁戍川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赵文博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赵文博,”他说,“你再说一个字。”
赵文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不是被威胁到了——是被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吓住了。梁戍川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的,跟谁都能开两句玩笑。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笑,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样很脏的、不值得动手的垃圾。
“通知单给我。”
赵文博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纸扔在地上。梁戍川弯腰捡起来,对着折痕折好,然后拉住季白的手腕。
“走。”
“梁戍川——”赵文博在后面喊,“你站哪边的?”
“我站他这边。”
他头也没回。
天台上雪还没化。铁门推开的时候,冷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梁戍川把季白拉到围墙边,松开他的手腕。季白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他,像一个做错了事在等罚的小孩。
“手伸出来。”
季白没动。梁戍川拉过他的右手,翻开掌心。拳头上破了一块皮,伤口不深,但渗着血,和赵文博的血混在一起,已经有些凝固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这是何苦。”他把那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倒在伤口上。冰凉的水冲过破损的皮肤,季白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梁戍川用自己的围巾一角把伤口按住了,“疼不疼?”
“……不疼。”
“你他妈能不能别再说‘不疼’‘没事’‘习惯了’?”梁戍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天台上炸开,“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告诉我你疼?告诉我你难受?告诉我你想哭?”
他抓着季白的手,抓得很紧。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站在那里被人拽着胳膊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那个傻逼说你‘里外都是空的’的时候,我他妈想——”
他停住了。
季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漫上来,像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睫毛湿了,鼻尖红了,呼吸变得不均匀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发抖,拼命忍着。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但泪水已经淌下来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围巾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蹲了下去。
背靠着围墙,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但没有发出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比任何嚎啕都让人难受,像是在黑暗里憋了太久的呐喊,到头来只会闷在胸腔里溃烂。
梁戍川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哭出来。没人听见。这里只有我。”
季白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攥住了梁戍川的衣角,攥得很紧,指尖都在发白。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梁戍川。”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
“嗯。”
“我不是空的。”
他的声音撕裂了,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扯开:“我有——我也有……我不是空的。”
梁戍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季白在他怀里发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指节咯着他的脊椎。他哭得像个小孩——不是季白,不是那个永远冷淡永远平静的学霸,是那个八年前被妈妈放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小孩,是那个在父亲新家门口站了一下午没人开门的小孩,是那个把所有空白的家长通知书攒起来、假装它们填满了的小孩。他在梁戍川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空,”梁戍川的声音哑了,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你不空。你有我。”
雪又落下来了。
细小稀疏的雪粒,悄无声息地落在天台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隔着风雪,听不太真切。
季白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他从梁戍川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目光落在梁戍川肩膀上那一大片湿痕上。
“……你衣服,脏了。”
梁戍川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他的眼圈也有点红,但他装作若无其事。
“洗洗就行。”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打了人。给你惹麻烦了。”
梁戍川看着他。季白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答答的,鼻尖破了一点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的嘴唇干裂,有一道血口子,是被冷风吹的。
“那个,”梁戍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破了。”
“什么?”
“这里。”他伸手,拇指擦过季白的嘴角。
季白愣住了。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梁戍川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回去上晚自习。老刘要是找你,你就把实情告诉他。别再一个人扛了。”
季白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梁戍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谢谢。”季白说。
“谢什么。”
“所有。今天。寒假。围巾。牛奶。九月那次。”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从来没有别人。”
梁戍川的手还扶着季白的胳膊。他想说“以后都有我”,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了”,想说“你再也不用攒空白的通知单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从胳膊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季白的手。
不是拉手腕。是握住了那只破了皮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季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抽开。雪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天台很安静,围墙上的积雪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晚自习的时候,老刘把季白叫去了办公室。
季白回来的时候,赵文博的座位空着。有人在交头接耳,说班长被他爸接回家了,鼻梁上贴了块纱布。季白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也没有低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那件校服在他身上还是太大,空荡荡的。
梁戍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季白也在看他。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梁戍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桌子中间。字迹潦草,但还是能认出来——
“疼吗?”
季白看着那两个字。他用笔在自己的卷子角上也写了两个字,推过来。
“不疼。”
梁戍川皱了皱眉。他又写了一行,用力很大,纸都戳破了:
“放屁。”
季白看着那个被戳破的小洞,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远了。
“……手不疼。”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
“心里也不疼了。”
梁戍川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文具盒里。
晚上回到宿舍,季白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床边,从柜子深处拿出那沓通知单。一张一张展开——高一的,高二的,高三的。空白的回执,没有家长签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他把通知单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短信。
梁戍川:“明天想吃什么?我妈问。”
季白盯着屏幕。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只是难过。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随便。”
对方几乎是秒回:
“随便是什么饭?说人话。”
他拿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四个字。不是“谢谢”,不是“不用了”,不是“对不起”。
“想吃饺子。”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他寒假睡过的那个枕头一模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
(第七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