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5"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920) "寒假第一天,季白站在梁戍川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门是梁戍川开的。他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看到季白,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比外面的阳光还晃眼的笑。

“来了?”

“……嗯。”

“进来。冷吧?暖气我刚调高了。”

季白迈进玄关。这是他第二次来,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晚上,是临时起意,是借住一晚。这一次是白天,是约定好的,是一整个寒假。

他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戍川,同学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葱。她和梁戍川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只是更柔和,眼角有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暖。

“阿姨好。”季白的声音有些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梁妈妈笑着摆手,“戍川天天念叨你,耳朵都起茧子了。”

“妈——”梁戍川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有一丝不自在。

“念叨什么了?”梁妈妈故意问。

“说你做饭好吃。”梁戍川面不改色地接话,“我说季白会煮粥,你们可以切磋一下。”

季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梁戍川和妈妈拌嘴的样子,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不是嫉妒。是羡慕。

“来来来,别站着,把东西放房间里去。”梁妈妈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季,你有什么忌口的没?”

“……没有。什么都吃。”

“那就好。中午给你炖排骨。”

厨房的门关上了,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梁戍川拽了拽季白的袖子:“走,带你放东西。”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有洗衣液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高考英语词汇》、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

“我妈准备的,”梁戍川指了指那包饼干,“怕你饿。”

季白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手指摸过那包饼干的包装袋。

“……你妈妈,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这样……对你好。对你同学也好。”

梁戍川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差不多吧。我妈是老师,她说当老师的和当妈的一样,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说:“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不得了。说家里终于有人能陪我写作业了。”

季白低下头,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本诗集、一沓试卷。

“你跟你妈说了我的事?”

“……说了一点。”梁戍川的语气有些小心,“没全说。就说你住校,寒假学校没人,来咱家住几天。”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谢什么?”

“没有全说。”

梁戍川看着他。季白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后颈。那截后颈很白,很细,像一个容易被折断的花茎。

他走过去,在季白旁边蹲下来。

“想说的时候,你自己说。不想说,我就不说。”

季白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中午的饭桌上摆了五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大碗紫菜蛋花汤。不算丰盛,但每道菜都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是家常菜特有的那种诱人。

“小季,多吃点,看你瘦的。”梁妈妈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高三费脑子,得补充营养。”

“……谢谢阿姨。”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季白把排骨送进嘴里。炖得很烂,骨髓都能吸出来,酱油和冰糖的味道渗进肉里,咸中带甜。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了——不是食堂的大锅饭,不是泡面的调料味,是有人花时间在厨房里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梁妈妈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很好吃。”

梁妈妈笑了,眼角堆起细纹。她又夹了一块放在梁戍川碗里:“你呢?人家小季都吃了,你怎么不动筷子?”

“我这不是在喝汤嘛。”梁戍川嘟囔着,眼神却瞟向季白,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下午,两个人在梁戍川房间里写作业。书桌够大,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写各的卷子。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片白。

梁戍川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扔下笔伸了个懒腰。他歪头看季白,对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清隽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

“你写这么快干嘛?又没人催你。”

“习惯了。”季白没有抬头,“写完好去食堂。”

“你现在不在学校。”

季白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转头看着梁戍川,表情有些茫然。

“……对。不在学校。”

“所以不用赶。”梁戍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写完写不完,饭都会在。你饿了就去厨房拿吃的,渴了就自己倒水,困了就睡。没人赶你,没人占你座位,没人往你身上砸东西。你放松点,行不行?”

季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微弱的波光。

“……我不太会。”

“不会什么?”

“放松。”他把笔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很久没有过了。”

梁戍川沉默了。

他看着季白那张过于平静的脸,想起他在天台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里也不肯弯腰的竹子。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坚强。现在他觉得,那是太久没有安全感之后的条件反射。

他站起来,走到季白身后,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干嘛——”

“教你放松。”梁戍川用拇指按住他的肩胛骨,轻轻揉了一下,“你肩膀硬得跟铁板一样。”

季白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在他肩上,掌心很暖,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他僵在那里,像一只不确定该不该逃跑的猫。

“你怕什么?”梁戍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没怕。”

“那你怎么全身都绷着?”

“我没有。”

“你低头看看你的手。”

季白低头。他的右手还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太暖和了,也许是因为外面太安静了,也许只是因为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而他太久没有被碰过了。

“你看,”梁戍川的声音轻下来,“你连放松都不会。”

他把手从季白肩上移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暖意。

“季白。”

“嗯?”

“这个寒假,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

“怎么当小孩。”

季白愣住了。

他看着梁戍川站在窗边的背影——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卫衣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背后。这个人总是说一些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我不是小孩。”

“你是。你就是个小孩。只不过你忘了怎么当了。”梁戍川转过身,靠着窗台,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放心,我教你。”

那天晚上,梁戍川的爸爸回来了。

梁爸爸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和梁戍川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沉稳,笑起来的声音很洪亮。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看到季白,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和梁戍川一模一样的笑。

“你就是戍川说的那个同学?季白?”

“叔叔好。”季白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

“坐坐坐,别拘束。”梁爸爸把大衣挂好,走过来拍了拍季白的肩膀,“戍川说你在年级排第二?厉害啊。你们俩把第一第二包圆了,我家这个臭小子总算有人治他了。”

“爸,什么叫治我?”梁戍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就是说终于有人能管你了。”梁爸爸笑着进了厨房,“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今天吃什么?”

晚饭后,梁爸爸拿出一副象棋,非要和季白下。

“戍川这小子棋品太差,输了就悔棋。小季你会不会下?”

“……会一点。”

“来来来。”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梁爸爸一边下棋一边随口聊天,问季白老家是哪的,平时喜欢干什么,高三压力大不大。季白回答得很简短,但梁爸爸不在意,依旧乐呵呵的,偶尔悔一步棋还会被梁妈妈从厨房里骂。

梁戍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嘴角带着笑。

他看着季白的表情——从最初的拘谨,到渐渐放松,到梁爸爸第三次悔棋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那个笑很淡,很短,但它是真实的。

“你爸悔棋你不管?”季白转过头,小声问他。

“习惯了,”梁戍川耸耸肩,“我爸就是个臭棋篓子。你狠狠杀他几盘,替我妈出气。”

季白低下头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他走了一步。梁爸爸皱起眉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哎哟,你这小子——比你爸强多了!跟你下棋真过瘾!”

季白的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晚上,季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房很安静,暖气片的咔咔声偶尔响一下,远处传来梁爸爸打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想起中午的排骨,想起梁妈妈叫他“小季”时那种自然的亲昵,想起梁爸爸悔棋被揭穿时的讪笑,想起梁戍川说“我教你当小孩”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他没有想起一次那个冰冷的宿舍。没有想起一次那些被砸过的纸团,被扔过的书包,被刻意遗忘的座位。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是太久没有被人接过,所以连“欢迎”都会让人觉得疼。

第二天早上,季白醒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看见梁戍川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还有一锅正在煮的粥。

“……你在干嘛?”

梁戍川转过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里拿着锅铲,样子有些滑稽:“做饭啊。我妈去学校了,我爸上班,今天的早饭我做。”

“你会做饭?”

“煎蛋和煮粥还是会的。”他把一个煎得有些焦的蛋铲进盘子里,“你上次给我煮粥,这次换我。坐下等。”

季白在餐桌前坐下。过了一会儿,一碗粥和一个煎蛋被放在他面前。

“尝尝。”

他舀了一勺粥。米粒煮得太烂了,水放多了,有点稀。煎蛋的边缘焦了,蛋黄却还有点生。

“……还行。”他说。

“真的?”

“嗯。比食堂好吃。”

梁戍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当然,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做早饭。”

季白低头喝粥,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季白?”

“……没什么。粥烫了。”

他把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寒假还有很长时间。

(第六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