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4"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7147) "那条围巾,季白最后还是没还。
或者说,是梁戍川没让他还。
第二天下了一场更大的雪,整个校园被埋进半尺深的白色里。季白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脖子上空空的。梁戍川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又把围巾摘下来绕了上去。
“说了给你戴。”
“这是你的。”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说给你就是你的。”梁戍川语气很横,手上却不重,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你再摘,我就生气了。”
季白没有再摘。
从那天起,那条深灰色围巾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上课戴着,下课也不摘。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昨晚洗过了,晾在宿舍的暖气片上烤了一夜,早上摸的时候还有点潮,但他还是戴上了。
十二月,天黑得越来越早。
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积雪上,把整个校门口照得暖融融的。走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住校的则往食堂的方向去。
梁戍川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正要跨上去,余光瞥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季白。
他背着书包,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半张脸都埋在里头。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怎么在这儿?”梁戍川推着车走过去,“不是应该去食堂吗?”
季白抬起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像两颗微弱的星。
“……你早上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要给我讲。”
梁戍川愣了愣。
他早上确实随口说过——物理课发了一张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导数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一个是季白,一个是他。季白用的是常规解法,他用的是一种省城那边教的野路子,步骤少一半。季白看了他的卷子之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怎么想到的”。梁戍川说下课给你讲,结果一整天被各科老师轮番叫去办公室,把这事给忘了。
“你还记着呢?”
“……嗯。”
梁戍川看了看四周。校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门卫大爷缩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钻。
“在这儿讲?冻死你。”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走,去你家。”
季白的表情变了变。
“……我家?”
“你那个宿舍,不是住不下吗?八人间就你一个人,暖气还不如没有。”梁戍川拍了拍后座,“上来。”
“你家有人在吧?”
“没人。我妈今天有晚自习,我爸出差了。”梁戍川跨上车,回头看他,“你上不上?”
季白站了几秒钟,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然后他走到后座边,抬腿跨了上去。动作很僵硬,手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杆,身体微微往后仰,尽量不碰到前面的人。
梁戍川笑了一声:“你坐稳,别掉下去。”
“我坐稳了。”
“手放哪儿呢?”
“……车座。”
“那你摔了我可不管。”
他蹬了一下脚踏,车子晃了晃,季白的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腰间校服的布料,动作很轻,像怕扯坏了什么。
梁戍川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走了。”
他用力蹬下去,自行车在积雪的路面上压出两道细长的辙印。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冰碴子的寒意。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季白坐在后座,手从最初的抓着校服下摆,渐渐变成了搭在他腰侧。动作很轻,轻到梁戍川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隔着校服和羽绒服,那一点点分量,像落在肩膀上的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没法忽视。
他没有说话,放慢了车速。
十分钟的路,他骑了快二十分钟。
梁戍川家在城西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六层板楼,他家在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跺脚,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着墙壁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水泥。
“进来吧,不用换鞋。”
季白站在玄关,目光慢慢扫过这个不大的客厅。
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摞着几本书。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一看就是女主人的手艺。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海边,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被父母牵着,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那个小男孩有着和梁戍川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现在长开了,比照片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硬朗。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你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家什么样?”梁戍川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回头看他。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更大一点。更……有钱一点。”
“我爸是工程师,又不是煤老板。”梁戍川笑了,走过去把他拽进来,“别杵那儿当门神。我房间在这边。”
梁戍川的房间不大,东西很多,但意外地整齐。书桌上堆着一摞教辅,墙上贴满了NBA球星的海报——科比、艾弗森、姚明。床头放着一个旧篮球,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窗户旁边是一个小书架,最上层是教辅和科幻小说,最下层是一整排诗集。
季白站在书架前,目光从那些诗集的书脊上一一掠过。海子、顾城、北岛、余光中……他伸出手,抽出一本《海子诗全编》。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显然被反复读过。
“你还说你妈逼你读。”他轻声说,“你自己也在读。”
梁戍川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开始是我妈逼的。后来……觉得写得挺好的。”
他走到季白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本诗集,翻了翻。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纸,上面抄着几个句子,字迹和他的卷面一样潦草。
“最喜欢哪首?”季白问。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全国人民都知道的那首。”梁戍川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后来读多了,觉得他其他诗更……更那个。”
“哪个?”
“更真。”他把诗集翻到某一页,读出声来,“‘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季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这是那天的纸条——那张写着“加油”的纸条。他不知道梁戍川是什么时候把这句话抄在便签上的,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也是一个人在台灯下翻过这些书页,一个人在心里默念过这些句子。
“我也喜欢这句。”他说,声音很轻。
梁戍川抬起头看他。
台灯的光照在季白的侧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一层暖色。他围着围巾,鼻尖上还有点红,睫毛垂着,投下两小片阴影。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竹子。
“季白。”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季白顿了顿:“考大学。”
“考上了呢?”
“……我不知道。先考上了再说。”
“那你喜欢什么?不是考大学,是——”梁戍川想了想,“是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做什么的那种喜欢。”
季白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巾的边缘。
“写字。”他终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写东西。故事。诗。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梁戍川没有笑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你应该去学中文。”
“我爸说学中文没出息。”
“你管他说什么。”梁戍川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冲,“他都不管你,你管他说什么?”
话说出口,他愣了一下,觉得可能说重了。
但季白没有生气。他抬起头看着梁戍川,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光。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生气了。”季白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你替我生气。”
梁戍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生气了。从第一次看到纸团砸在季白后脑勺上开始,从听到季白说“他们经常这样”开始,从知道这个人被扔过书包、被锁过天台、被自己的亲爹当成负担开始,他就一直在生气。那种气堵在胸口,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每次看到季白平静地说“没事”的时候就会蹿起来。
但被季白这样指出来,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坐下吧,”他把诗集放回去,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给你讲题。”
两个人挤在一张书桌前。梁戍川扯过一张草稿纸,开始写解题步骤。他的字龙飞凤舞,草稿纸上一会儿就画满了箭头和公式。季白凑近了看,眉头微蹙,认真的样子像在拆解一个精密仪器。
“这里,你直接设一个参数,然后求导……”梁戍川一边写一边讲,讲到关键处抬起头,发现季白的脸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嘴唇因为干燥微微起皮,有一小片白皮翘起来,他没有去舔,就那么让它翘着。
梁戍川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季白抬头看他。
“……没什么。讲到哪儿了?”
“设参数求导。”
“对。设参数求导。”
他低下头继续写,但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房间里暖烘烘的,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讲完题,已经快九点了。
季白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梁戍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说:“你今晚别回去了。”
季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外面雪更大了,骑车带你看不清路。”梁戍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你住这儿,明天早上一起走。”
季白看着他,眼神里有警觉,有犹豫,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动摇。
“你爸妈……”
“我妈要十点才回来,我爸出差。明天早上他们也不在家——我爸还在外地,我妈一早上有早读。”梁戍川已经开始翻柜子了,“我给你找件睡衣。”
“梁戍川——”
“季白。”
梁戍川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旧T恤,脸上是那个让他毫无办法的笑。
“就一个晚上。”
季白站在书桌前,手里的书包带子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屋子里暖烘烘的,灯光明亮,诗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草稿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解题步骤。
他想起宿舍里那个冰冷的八人间,那盏昏暗的台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他又想起下午那条围巾,想起刚才那句“你替我生气”,想起路灯下这个人回头等他的样子。
“……随你。”
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是妥协,不是无奈。那声音里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期待。
梁戍川笑了,把旧T恤扔过去。
“去洗澡。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
季白抱着那件旧T恤站在客厅里。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梁戍川在厨房翻冰箱,自言自语地说“我妈好像留了饺子”。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书架,茶几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那个豁牙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被父母牵着,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这个世界是季白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有钱和没钱的区别。是那种——有人在厨房里煮饺子,有人在客厅里织毛衣,有人会因为你晚了十分钟回家就打电话来问。那种他只在书里读过、在别人的生活里瞥见过、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你想什么呢?”
梁戍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没什么。”
“冰箱里的,我妈包的,猪肉白菜。”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你先吃,我去洗澡。”
季白看着那盘饺子。饺子皮很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馅。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不是在食堂或天台吃的东西。可能是因为这盘饺子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包的,而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可能是因为有人愿意在雪夜里载他回家,愿意把围巾摘下来给他戴,愿意替他生他不肯生的气。
也可能只是因为饺子很烫,烫到了舌头。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梁戍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季白已经吃完了半盘饺子。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好吃吗?”
“……还行。”
“还行你就吃完了?”梁戍川看着剩下一半的盘子笑了,“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特高兴。”
季白站起来,低着头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把一身的寒气冲散了。他用了架子上的洗发水,那种味道和梁戍川身上的味道很像——淡淡的,清清爽爽的。
他把那件旧T恤套上身。衣服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边锁骨,袖子长得可以盖住手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被热气蒸出一点血色,脖子上的围巾印痕还没完全消掉。
他看起来不太像平时的自己了。
或者,这才是他一直没有机会成为的自己。
回到房间,梁戍川已经在地铺上铺好了被子。
“你睡床。”
“不用。”
“你睡。我打地铺,习惯了。”
“梁戍川——”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梁戍川已经钻进了地铺的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关灯了啊。”
季白站在床边。
他慢慢躺下去,盖好被子。被子的味道和围巾上残留的味道很像——洗衣粉,阳光晒过的那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暖气片轻轻响了一声,风在窗外呼呼地吹。过了很久,季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梁戍川。”
“嗯?”
“……没什么。”
梁戍川翻了个身,撑着半个身子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给他那张清瘦的脸镀上一层银色。季白侧躺着,背对着他,后颈的线条从领口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你刚才想说什么?”梁戍川问。
沉默了很久。
“以后,”季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也会觉得我是负担吗。”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个一直在等答案的陈述句。
梁戍川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瘦弱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手腕,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的围巾。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让他说不出话。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说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找到了该说的人。
“以后也不会。”
季白没有回应。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梁戍川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听到一声几乎被黑暗吞掉的回答:
“……随你。”
第二天早上,梁戍川醒了的时候,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那件旧T恤叠好了放在床尾。季白不在房间里。
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厨房里,季白系着他家那条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正在煮粥。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专注,用勺子慢慢搅着锅底,防止粘锅。
“你还会做饭?”梁戍川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季白没有回头。
“只会煮粥。”
“跟谁学的?”
“……我妈。走之前教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梁戍川也没有追问。他走到季白旁边,看着他煮粥。
粥煮好了。白米粥,什么都没有放,只有米的清香。季白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梁戍川面前。
“……没有菜。”
“有粥就够了。”梁戍川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好吃。”
“你还没吃就知道好吃?”
“闻着就好吃。”
季白低下头喝粥,没有说话。但从他这个角度,梁戍川能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积雪上,整个世界亮得晃眼。
(第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