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3"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3290) "十一月下旬,云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上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后来渐渐变成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校园裹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

课间,教室里难得地热闹起来。南方来的几个女生趴在窗户上大呼小叫,男生们则在讨论放学后要不要去打雪仗。老刘走进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几片没化的雪花,活像一个移动的雪人。

“安静安静,”他敲了敲讲台,“说个事。下周家长会,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让你们家长提前安排好时间。高三了,这次家长会很重要,主要讲高考报名的事,一个都不能少。”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又要开家长会……”

“我爸上次来差点没把我骂死……”

“老师,我爸妈都在外地怎么办?”

“那就让其他亲属来,总之不能缺席。”老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投向最后一排,“季白,你爸上次也没来,这次能不能联系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季白正在写题的笔顿住了。

“……我问问。”

他的声音很轻,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梁戍川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青白色。

“行,你尽快给我答复。继续上课。”

老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教室里恢复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梁戍川用余光看着同桌,季白已经继续低头写题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写的那道题,答案是错的。

梁戍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午饭时间,天台。

雪已经小了,但风依然凛冽。天台的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季白没有像往常一样靠着围墙看书,而是站在围墙边,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市。

他穿得太单薄了。校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突出的锁骨。风一吹,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站着。

梁戍川推开铁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不能多穿点?”

季白转过头,鼻尖冻得通红:“……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梁戍川走到他旁边,二话不说把围巾摘下来,往季白脖子上绕。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他妈妈织的,上面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

季白想躲,但梁戍川的动作比他快。围巾绕了两圈,把他大半个下巴都裹了进去。毛线很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

“别摘,摘了我跟你急。”梁戍川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露出满意的表情,“行,比刚才像个人了。”

季白瞪着他,但那双眼睛被冻得发红,配上那条过大的围巾,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你自己不冷?”

“我壮。”梁戍川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再说了,你冻感冒了谁给我带水?”

自从两个月前季白第一次带了矿泉水,天台上的“午餐”就变成了一种默契。今天是梁戍川带面包,明天是季白带水,偶尔会有学校小卖部的零食——火腿肠、蛋黄派,或者两包干脆面。谁也不会刻意提,但谁也不会缺席。

季白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多管闲事。”

声音闷闷的,被围巾和风声模糊了,听起来不像抱怨,倒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谢谢。

梁戍川装作没听见,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面包,扔了一个给季白。

“家长会,”他靠着围墙,撕开包装袋,“你爸会来吗?”

沉默。

季白捏着面包,没有吃。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会。”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抓着面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有新家了。新老婆,新孩子。”

梁戍川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我妈走了以后,”季白继续说,声音很淡,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我爸觉得我是负担。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说出来的。就是,每次看我,眼神里都写着‘你怎么还在这儿’。后来他结婚了,阿姨不喜欢我,我就住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初三。”

“那平时呢?放假的时候你回哪儿?”

“住校。寒暑假申请留宿。”

梁戍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每次放假回家,他妈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他爸会问他想去哪里玩。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的、甚至有时候嫌烦的东西,是季白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你妈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走了。不知道在哪儿。”季白把面包翻了个面,还是没有吃,“走的时候说‘等我安顿好了来接你’。八年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梁戍川看着季白的侧脸。那张脸被冻得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睫毛上挂着融化的雪水。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堵。

那不是释然。那是被反复抛弃之后,学会的不用期待。

“所以你总是一个人在天台吃午饭,”梁戍川说,声音有些涩,“不是图安静,是没有人可以一起。”

季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条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梁戍川。”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总说一些别人不会说的话。”

“别人说什么?”

“别人什么都不说。”季白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们假装没看见。假装我不存在。假装我是透明人。这样就不用觉得不舒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你不一样。你非要戳破。”

梁戍川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那孩子不是要别人帮他,他只是需要一个开口的机会。”

“戳破不好吗?”

“不好。很尴尬。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现在呢?”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现在,习惯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梁戍川听见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或者说不只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像是忽然发现一块石头表面冰冷却有温度,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月来在天台上等的不只是午饭。

“那就继续习惯。”他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以后家长会,我爸来的时候,让他顺便也当一下你的家长。”

季白愣住了。

“……什么?”

“反正他就坐在那儿听,多听一份也不费电。”梁戍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商量周末去哪儿玩,“回头我跟他说一声。他这人好说话,肯定同意。”

“你疯了吧。”

“可能。”梁戍川咧嘴笑了,“反正我说都说了。”

季白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被在乎”。

“……你这人,”他低下头,声音闷在围巾里,“真的很奇怪。”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很奇怪。”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奇怪?”

“哪儿都。”

梁戍川笑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很快化成了一滴水。

“说真的,”他说,“你做饭吗?”

“……什么?”

“寒假。你不是申请留宿吗?学校食堂不开吧?你吃饭怎么办?”

“泡面。”

“天天泡面?”

“有时候换口味,吃馒头。”

梁戍川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这事定了。寒假你跟我回家。”

季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梁戍川——”

“就这么定了,”梁戍川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身来,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反正我家近,骑车二十分钟。我妈喜欢做菜,多一双筷子的事。你不来我就天天来学校给你送饭。”

“你疯了。”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是真的疯了。”

“走啦,快上课了。”梁戍川已经朝铁门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个欠揍的笑,“围巾你戴着,明天还我。”

他推开铁门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雪还在下。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个脸。毛线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带着不属于他的洗衣粉味道。很陌生,但不讨厌。

他站了很久,久到预备铃响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随你。”

这两个字被围巾和落雪吞掉了,没有人听见。

但那句话,是他这两个月来说得最多的话。

也是他每次纵容那个人闯进他的世界时,给出的唯一的答案。

下午放学,雪停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积雪上,把路面映得暖融融的。梁戍川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是季白。

他已经把围巾取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看到梁戍川,他走上前,把围巾递过来。

“还你。”

“不是说好明天还吗?”

“洗过了再还。”季白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你戴。”

梁戍川接过围巾,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

“行。”

他把围巾重新围好,抬头看见季白正看着他。路灯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让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干嘛?”他问。

季白移开目光,看着路边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积雪。

“寒假的事,”他说,声音很轻,“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才认识我两个月。”

“三个月。”梁戍川纠正他,“九月、十月、十一月。快一百天了。够认真了。”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飘散在夜风里,像在说什么没发出声音的话。

“梁戍川。”

“嗯?”

“谢谢你。”

这是季白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风吹走。说完他就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梁戍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他忽然想起初雪之前的那天下午,季白在天台上问他:“你为什么道歉?”

他说:“因为你说的那些事,不应该发生。”

现在他想,也许不只是道歉。

也许是——他想让那些不应该发生的事,少一点,再少一点。哪怕只能少一件。哪怕只能多一个人。

他骑上车,用力蹬了几下,追上那个背影。

“季白!”

季白停下来,回过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中午天台,别迟到!”

季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淡到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新雪,还没来得及被踩脏。

但梁戍川看见了。

他用力挥了挥手,骑着车拐进了另一条路。冷风刮过耳朵,冻得生疼,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让他忍不住想加速,想冲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喊几声。

他没有喊。

但他笑了一路。

晚上,季白回到宿舍。

那是一个八人间,但高三住校的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床位空着,堆满了杂物。暖气烧得不太好,房间里冷飕飕的。他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半个月前梁戍川给他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书签,是一张物理卷子的边角料,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加油”。

他当时说:“你用这个夹书,每次翻开都能看见。”

季白问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说:“刚才。上课无聊。”

季白看着那张纸条,翻过一页书。

海子说:“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夹回去。

窗外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路灯的光穿过雪幕,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他把围巾从床上拿过来——下午他偷偷多戴了一会儿,围巾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明天天台。

明天中午。

不要迟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雪落无声。

(第四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