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2"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609)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月考成绩贴出来了。

红榜贴在一楼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像一份谁都别想逃的判决书。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尖叫有人叹气,有人嘴上说“无所谓”眼睛却往榜上瞟了八百遍。

季白没去看。

他从后门进教室,把书包放好,翻开英语词典,跟往常一样开始背单词。他知道自己会在那个位置——前三,跑不了。但今天教室里气氛不太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男生那边赵文博的声音格外响亮。

“年级第八,还行吧,物理拉了点分,下次再战。”

“文博你也太谦虚了,年级第八还不够?”

“不够。我爸说了,至少进前五。”

季白翻过一页词典,没抬头。然后一个影子晃到他桌前。

“季白。”赵文博站在他桌边,手里捏着成绩条,语气里有种刻意的随意,“恭喜啊,年级第二。”

季白没接话。

“不过你这英语也得提提了,才考一百三十一,比年级第一少了整整十分。”赵文博弹了弹自己手里的成绩条,“我就是英语好,一百四十五。要不我给你补补?毕竟你家里那个情况,应该也请不起家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人听见。有人低头装没听到,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季白握着词典的手指慢慢泛白。他没抬头,也没说话。他知道赵文博在等什么——等他还嘴,等他说“不用了”,甚至等他拍桌子站起来。那样这场戏就更好看了。

“赵文博。”

声音从门口传来。梁戍川背着书包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他走到赵文博面前,歪头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成绩条。

“哟,年级第八?厉害啊班长。”

赵文博下巴微抬:“还行吧。你呢?”

“我啊。”梁戍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成绩条,展开看了看,“第一。”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卧槽?第一?”

“转学生把老何超了?”

“老何”是何雨晴,戴眼镜的一个女生,从高一到高二一直是年级第一的钉子户。她的位置,被一个转过来才一个月的转学生给端了。赵文博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但还没反应过来疼。但他迅速调整好,扯出一个笑:“厉害,省城来的果然不一样。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这么维护某些人,不怕被拖后腿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梁戍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赵文博有点发毛。

“班长,你英语一百四十五,我一百四十八。要不我给你补补?”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赵文博的笑僵在脸上,跟被冻住似的。梁戍川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边走过去,把书包甩在季白旁边的桌上,一屁股坐下。

“早啊。”他朝季白咧嘴一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季白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

“……你考了第一。”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考了年级第一。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可以直接说的。”

梁戍川从书包里翻物理课本,动作顿了一下。“说了又怎样?让他们多个孤立我的理由?”他耸耸肩,“成绩好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季白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词典,但那一页很久没翻过去。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高三唯一还能喘口气的课。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放羊——想打球的去打球,想回教室刷题的回教室,体育老师睁只眼闭只眼。

梁戍川跟几个男生在打半场,远远看见季白一个人绕着操场走。不是散步,是那种有目的的走——最外圈,步伐均匀,目不斜视,跟自己规定了圈数和时间似的。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足球从旁边场地飞过来,直冲季白的后背。

“小心——”

话没喊完,球已经砸中了。力道不小,季白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踢球的是隔壁班的男生,跑过来捡球,看了季白一眼,连句道歉都没有,抱着球就跑了。

季白没说什么。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准备继续走。

梁戍川已经扔了篮球跑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季白看了他一眼,好像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经常的事。”

经常的事。这四个字让梁戍川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什么叫经常的事?他们经常这样?”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在掂量要不要跟这个人说太多。

“高一的冬天,”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有人把我书包扔进了女厕所。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里面没人了才敢进去拿。”

梁戍川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怎么带书包了。只带笔和几本书,每天背来背走。这样就算被扔了,也丢不了什么东西。”季白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回去打球吧,不用管我。”

梁戍川没回去。他追上去,跟季白并排走在跑道最外圈。

“你为什么不说?告诉老师,或者——”他顿了一下,“你爸呢?他不管?”

季白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那个均匀的节奏。

“我爸有新家。很忙。”

四个字,说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难受——不是释然,是被反复失望磨出来的不抱期待。梁戍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里,他妈唠叨他袜子乱扔,他爸周末推掉应酬陪他打球。那些他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在季白的世界里可能从来没有过。

“对不起。”他忽然说。

“……你道什么歉?”

“不知道。”梁戍川抓了抓头发,“就觉得,应该有人说一句。”

季白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被秋日阳光照着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不是冷淡也不是警惕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一闪就没了的柔软,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水光。

“……你这人,”他说,声音很轻,“真奇怪。”

“哪儿奇怪了?”

“哪儿都奇怪。”

梁戍川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奇怪了?”

季白没回答。但他也没赶人走。两个人在跑道上走了一整圈,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步调慢慢变成了一致。快到下课的时候,季白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中午,”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像在念一句练了很久的台词,“我带水。”

“……什么?”

“上次你请我喝牛奶,我说过要还的。”他把目光挪开,看远处的篮球架,“天台。我带水。你想喝什么?”

梁戍川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矿泉水就行。冰的。”

季白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梁戍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忽然发现,这是转学一个月以来,季白第一次主动约他做什么。哪怕只是带一瓶矿泉水。哪怕只是在天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往球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季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你笑什么呢?”打球的男生问他。

梁戍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挂着一个笑。“没什么。来,继续。”

晚上回到家,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他盯着天花板,“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班上有个学生,家里条件不好,总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说小宋?记得啊。后来我让他来咱家吃过几顿饭,你那时候还嫌人家抢你鸡腿。”

“我没嫌。”梁戍川咳了一声,“妈,你当时为什么要帮他?”

“什么为什么?他是我学生啊。而且那孩子不是要人帮他,他只是需要个开口的机会。”

“开口的机会?”

“就是有人先跟他说一句话。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跟谁说,也不敢主动开口。”

梁戍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戍川?你还在吗?”

“在。”他回过神来,“妈,如果有人——算了。没什么。你早点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想起季白说明天会带水时那个生硬的语气,想起他说“经常的事”时那种平静,想起天台那个破纸箱里攒了不知多久的牛奶盒。他忽然觉得,自己考那个年级第一,跟他同桌比起来,屁都不是。

第二天中午,梁戍川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季白已经到了。

他坐在老地方——背靠围墙,膝盖上摊着那本诗集。旁边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还冒着凉气,瓶身上挂满了水珠。

“给。”季白把那瓶没开的递给他,眼睛没离开书页。

梁戍川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很冰,顺着喉咙下去,他打了个激灵。“谢了。”

“……嗯。”

他靠着围墙坐下,离季白比上次近了半个身位。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季白翻过一页书,忽然开口,没抬头:“你昨天,为什么道歉?”

梁戍川转头看着他。“因为那些事,不该发生。”

季白的睫毛动了动,但他没抬头。

“世界上不该发生的事多了。”

“那就少一件是一件。”

梁戍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季白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轻到快被风吹散了:“……随你。”

但这一次的“随你”,跟以前的都不一样。梁戍川听出来了。他笑了笑,喝了一口水,闭上眼睛晒太阳。

他想,他妈说得对。有些人不是不想开口,只是缺一个先开口的人。而他,愿意做那个人。

(第三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