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31"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374) "午休铃响的时候,梁戍川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是被饿醒的。食堂的糖醋里脊没吃到——他把三明治和牛奶都塞给季白了,自己只啃了半包从家里带的饼干。现在胃里空落落的,跟猫抓似的。他揉着眼直起身,阳光透过窗户晒得人懒洋洋的。教室里稀稀拉拉七八个人,有的趴着补觉,有的戴着耳机做题。高三的午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连聊天的都压着嗓子,怕惊醒了谁。

旁边座位空着。

季白不在。

梁戍川扫了一圈教室,没有。他觉得奇怪——一整个上午,这人除了上厕所就没动过窝。午休反倒不见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本来想去小卖部买面包,结果到了楼梯口,脚自己拐了弯。往上走的。

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好奇。也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也可能只是刚转学来想把学校地形摸清楚——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教学楼一共六层。四楼是高三的地盘,五楼高二,六楼除了几间落了灰的实验室,尽头还有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那扇铁门平时都锁着。

今天没锁。虚掩着,留了条缝。

梁戍川挑了挑眉,轻轻推开。铁门吱呀一声,生锈的合页发出钝响。

天台比他想象的大。水泥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散落着几个烟头和踩扁的易拉罐。围墙到胸口那么高,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几根晾衣绳似的铁丝横在空中,空荡荡的,风吹过去会发出细微的呜呜声。视野倒是好——整座小城在脚底下铺开,灰扑扑的居民楼,一丛一丛的行道树,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天空是北方秋天那种蓝,高而干净,像块被洗过的玻璃。

季白靠在围墙边。他没发现有人进来。手里拿着那盒牛奶——就是梁戍川上午搁他桌上的那盒。吸管已经插好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嘬,好像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牛奶,是什么舍不得喝完的东西。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身上是件旧得发黄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清瘦的锁骨。

梁戍川忽然想起他爸书房里那个青瓷花瓶。他爸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说是仿宋的,薄得透光,搁在架子上谁也不敢碰,怕一碰就碎。

“原来你在这儿。”

季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看清是梁戍川之后,那点惊惶立刻变成了警惕,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牛奶盒。

“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上来的啊。”梁戍川耸耸肩,晃悠着走过去,跟他并排靠在围墙上,“那铁门没锁。你怎么发现的?”

季白没马上回答。好像在掂量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一直没锁。”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从高一开始。我一直找个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后来找到这儿了。”

一个人待着的地方。梁戍川想起他同桌课间时永远低着的后脑勺,想起那些砸过来的纸团,想起他方圆两米内空荡荡的座位,想起赵文博扔他书时他头也不抬的样子。

“所以你中午都不去食堂?”

季白没吭声。过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忽然说:“这个,多少钱?”

“啊?”

“牛奶。”

“哦,那个。”梁戍川挠了挠头,“不值钱,几块。不用还了。”

“要还。”

季白语气很倔,是那种近乎较真的固执。他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来。梁戍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苍白,瘦,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一层茧,不是打球磨的,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他没接。

“说了请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请。”

“那你请我好了。”

“……什么?”

“你不是要还吗?”梁戍川咧嘴一笑,“那下次你请我喝水。就当还了。”

季白愣了一拍。

下次。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的人生里没有“下次一起吃饭”的朋友,没有“下次一起玩”的同伴。他的时间是直线,没有回环和交叉。

“……随你。”他把钱塞回口袋,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微凉。楼下操场有人踢球,叫好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为什么转学?”季白忽然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问题。梁戍川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工作调动。本来想在省城把高三读完,那边学校都找好了。后来想想,算了,跟着走吧,省得我妈念叨。我爸妈感情挺好的,有时候在厨房做饭还一起唱歌,难听死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说,“你呢?”

“我什么?”

“你爸妈。”

沉默。比刚才那次更长。长到梁戍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离了。”

就两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说完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捏扁了纸盒,走到墙角丢进角落一个破纸箱里。梁戍川顺着看过去——那个纸箱里已经攒了好几个同样的空牛奶盒。他突然明白了。这儿不只是“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这儿是季白的食堂,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在这个没人把他当回事的学校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能安心喝一盒牛奶的角落。这些空盒子攒了多久,他就一个人吃了多久的午饭。

“那你挺会找地方的。”梁戍川语气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儿不错,视野好,安静。”

季白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警惕之外的某种东西。困惑。好像梁戍川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正在费力解码。

“你不回教室?”

“回去干嘛?听赵文博在那儿吹牛?”梁戍川干脆往地上一坐,背靠围墙,“我在这儿待会儿。你不介意吧?”

季白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但他也没赶人。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旧书,靠着围墙坐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皮被翻得起毛了,上头印着《海子的诗》。“你也读诗?”

“也?”季白抬起头。

“我家里一堆诗集。我妈是语文老师,老逼我读,说男孩子读诗才不会长成糙人。”

季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是梁戍川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警惕和冷淡之外的第三种表情。他没戳破,只是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微凉,是北方小城九月的呼吸。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假寐。谁也没再说话。但那沉默和上午课间时不一样了——上午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更像是墙上的砖松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光。

预备铃响了。季白合上书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说完就往铁门那边去,没等梁戍川。

“哎——”梁戍川从地上爬起来,“明天中午你还来不?”

季白的手已经搭在铁门上了。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一定。”

“那我明天也来看看。反正教室闷得要死。”

季白没搭腔,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但梁戍川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等谁追上来。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物理老师讲着一张去年的模拟卷,声音比催眠曲还管用。梁戍川百无聊赖地转笔,余光看见同桌的本子上,一行行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字迹清隽得跟印刷体似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赵文博晃悠过来了。

“梁戍川,放学打球不?我们少个人。”

他问得挺客气,但语气里有试探——这个省城来的转学生,到底站哪边。梁戍川听得出来。

“行啊。”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赵文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走之前瞥了季白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不言自明的炫耀——看见没,你那靠山,也不过如此。季白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没看他。

梁戍川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说不清哪儿不舒服,就是季白那个埋头收拾东西的样子,跟上午被纸团砸到后脑勺时一模一样。

“喂。”他踢了踢季白的椅子腿,“你家住哪儿?”

季白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警觉:“……城东。”

“城东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

“巧了,”梁戍川撒了个谎,语气自然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我住城西。不顺路。”他顿了一下,“不然还能一起走。”

季白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讽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随你。”

又是“随你”。但这次梁戍川觉得它听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不像一堵墙,更像是墙上的一扇门。没锁。虚掩着。

放学后梁戍川和赵文博他们在操场打了场球。他打得心不在焉,投了三个三不沾。

“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赵文博说。

“没睡好。”梁戍川敷衍了一句,把球甩给别人,走到场边喝水。他抬起头看教学楼。夕阳把那栋灰楼染成了金红色。六楼天台的铁门被晚霞映成暗红,远远看去,像一扇通往某个秘密地方的入口。

他想起那个破纸箱里的空牛奶盒,想起那本翻烂了的诗集,想起季白说“一直在找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时,声音里那种淡淡的、已经习惯了的孤独。

然后他想起一首诗。他妈逼他读的。海子的。那首诗说——“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也许是因为,他那个同桌看起来太久没晒过太阳了。

他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跟赵文博打了个招呼,背上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台。铁门还是虚掩着的。他想,明天中午他还会上去。不管季白同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梁戍川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然后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你班上那个口吃的男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妈回得很快:“转学之后没联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想起今天中午季白喝牛奶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嘬,像是怕喝完就没了。他想起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太冷了,冷得不像是被人善待过的眼睛。然后他想起自己没握的那只手。明天,他想,明天在天台上,如果季白再递钱过来,他不会再推开了。不是因为想要那五块钱,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季白递过来的不是钱。是他仅有的、能跟人平等来往的方式。不接受,才是最大的伤害。

(第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