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5832" ["articleid"]=> string(7) "735598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5501) "人真正害怕的时候,反应会很奇怪。

有的人会跑。

有的人会叫。

有的人会呆在原地,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魂。

而我看着《观察日记》上那行猩红色的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它终于会用红字了。

第二个念头才是:

完了。

矿场彻底乱了。

棚屋里的奴工被哨声惊醒,有人爬起来就往外跑,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还有人以为是塌方,嘴里不停念着听不懂的祷词。

看守们在外面大喊。

这一次,他们也慌了。

平时他们喊人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别人身上。现在他们喊人的声音像被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瑞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伤腿上。

我伸手去扶他。

他没有拒绝。

这让我更慌。

一个需要我扶的瑞兹,听起来比矿洞开门还不吉利。

“往哪走?”

我问。

“矿洞。”

“你确定?”

瑞兹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呢?

我咬了咬牙,扶着他往棚屋外走。

外面的夜色被火光撕得乱七八糟。

瞭望塔上的火盆被风吹得狂晃,矿场空地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过,有看守挥着鞭子想维持秩序,却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奴工撞翻在地。

远处,被封住的异常矿洞正在发光。

不是火光。

是蓝色的光。

很冷,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矿场能有的东西。

那道光从矿洞深处一点点溢出来,照在栅栏、石坡、矿车和人的脸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一种死人般的颜色。

我听见有人哭着喊:

“神迹!”

另一个人喊:

“灾厄!”

《观察日记》给出的翻译很简短:

门。

我扶着瑞兹往前走,腿软得厉害。

“这到底是什么门?”

瑞兹说:“不是门。”

“那为什么都叫它们?”

“因为人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东西,叫成自己能理解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空说这种话。

不愧是法师。

瑞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它更像裂口。”

“通向哪?”

“看它想让你去哪。”

我听得后背发凉。

矿洞前,黑袍人已经围成了一圈。

他们站在碎石和封条之间,手里拿着短杖、符片和某种暗红色的粉末。新管事跪在更远处,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几个诺克萨斯士兵倒在地上。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黑色玫瑰的人显然不打算等军队批准。

他们自己打开了矿层。

洞口深处,那道蓝光越来越亮。

我看见石壁上浮现出一圈圈纹路,像有人用发光的刀在黑暗里刻出图案。那些纹路旋转、重叠、断裂,又重新拼合。

最后,它们组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很窄。

很高。

没有门板。

只有光。

可当我看见它的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了。

因为门的另一边,是我家的客厅。

我看见了沙发。

看见了茶几。

看见了墙角那个有点歪的插排。

甚至看见了电视柜旁边那双我妈总嫌我乱放的拖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世界忽然安静了。

矿场的喊叫声远了。

火光远了。

瑞兹抓着我胳膊的手也远了。

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舟?”

我妈的声音。

很轻。

带着一点疑惑。

像她平时推开我房门,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瑞兹猛地抓住我。

“别看!”

我听见了。

但我没听进去。

门那边的客厅那么真实。

灯光是暖的。

地板是熟悉的。

空气里甚至像有饭菜味。

我妈又喊了一声:

“林舟,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割开了我所有防备。

我开始挣扎。

“放开我!”

瑞兹的手像铁。

可他伤着腿,身体也虚。我疯了一样去掰他的手,嘴里说的话乱成一团。

“那是我家!”

“我看到我家了!”

“我妈在喊我!”

“你放开我!”

瑞兹低声吼道:

“那不是你母亲!”

我猛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

这一声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吼。

我知道他是在救我。

可人被最想要的东西拽住时,理智会变得很薄。

薄得像矿洞里的灰,一吹就散。

瑞兹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因为我也见过。”

我愣住。

“见过什么?”

“我想回去的地方。”

他声音很低。

“很多次。”

门那边,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妈的声音变得更急。

“林舟,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快回来。”

“饭要凉了。”

我嘴唇发抖。

饭要凉了。

多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我在原来世界里听见时,只会嫌烦。

可现在,这句话几乎能杀了我。

瑞兹忽然抬手,按住我的后脑,把我的脸硬生生转向他。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

是符文的光。

深蓝色的光在他皮肤下游走,让他看起来终于不再像矿场里的瘦弱奴工。

他一字一句地说:

“林舟。”

“记住你的名字。”

“记住你在哪里。”

“记住你还活着。”

这三句话像三颗钉子,把我快要被门拽走的魂钉回身体里。

我喘着气。

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混着矿粉,脏得不成样子。

门那边的声音还在喊。

但它开始变了。

语调还是我妈的。

可重复得太规整。

“回家了。”

“林舟,回家了。”

“快回来。”

“回家了。”

像一个学会了几句话的东西,在反复模仿。

我终于感觉到寒意。

不是伤心。

是恐惧。

我往后退了一步。

门那边的客厅突然暗了半截。

电视屏幕反光里,有什么东西站在我家沙发后面。

很高。

很瘦。

没有脸。

我头皮一炸。

瑞兹低声说:

“现在,跑。”

他推了我一把。

我转身就跑。

这次不用他扶。

我跑得比进矿场以来任何一次都快。

身后,黑色玫瑰的术士们终于发现我们。

有人喊了一声。

暗红色的光从我们身后擦过,打在旁边石壁上。石壁像被腐蚀一样塌下去一块。

瑞兹骂了一句。

他反手抓住一块碎石。

不。

不是抓石头。

他抓住了石头里的某种光。

蓝色符文从他手臂上亮起,一道法术轰出去,直接把追在最前面的黑袍人掀翻。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瑞兹施法。

没有游戏里的技能框。

没有冷却时间。

没有蓝条。

只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跪下的力量。

但他只出手了一次,就剧烈咳嗽起来。

伤腿一软,差点跪倒。

我赶紧扶住他。

“你不是很强吗?”

“我也会累。”

“英雄也会?”

“废话。”

他咬着牙。

“少说两句,跑。”

我们冲过矿车轨道,往奴工棚屋方向跑。

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奴工趁机砸开栅栏,有看守拿着弩乱射,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矿洞方向磕头。

门的光越来越亮。

它不只给我看见了家。

我看见一个女奴工对着光哭着喊孩子的名字。

一个老矿工颤抖着往前走,嘴里念着妻子。

一个看守扔下鞭子,像醉了一样伸手去抓门里的金子。

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这扇门不需要锁链。

它用愿望抓人。

我忽然明白前任观察者为什么要留下那句话。

别信第一扇门。

因为第一扇门知道你最想相信什么。

瑞兹抓住我的肩膀,指向棚屋后方。

“带人往排水道走。”

“什么?”

“矿场有旧排水道,通向北坡。”

我瞪大眼。

“你早知道?”

“我在找时机。”

“现在算时机?”

瑞兹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亮的门。

“现在再不走,就没时机了。”

我冲进棚屋。

里面乱得像被巨手搅过。

赫恩,不,瑞兹原本铺位旁边的几个奴工都醒了。那个年轻奴工也在,正抱着自己的包袱发抖。

我大喊:

“走!”

只有几个人听懂。

我急得手舞足蹈,指向棚屋后面。

“排水道!”

“逃!”

“快!”

《观察日记》在怀里发热。

我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这一次,更多人听懂了。

他们抬头看我。

有人犹豫。

有人不信。

有人看向矿洞那边,眼神已经被蓝光勾住。

我冲过去,抓住那个年轻奴工的衣领。

“那是假的!”

他愣住。

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听懂多少。

我只能用力指自己的眼睛,又指自己的胸口。

“我看见家。”

“假的。”

“会死。”

这几个词拼得很烂。

但足够了。

年轻奴工脸色变了。

他忽然反手抓住另一个人,开始帮我喊。

一传二,二传三。

混乱里,有十几个人跟着我们往棚屋后跑。

瑞兹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铁棍,撬开了地上一块腐朽的木板。

下面露出一条黑漆漆的水道。

臭气冲上来。

我差点被熏吐。

瑞兹说:

“下去。”

大家看着那条洞。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下。

我看了看身后。

矿洞方向,蓝光已经漫过空地。

门里的声音开始在矿场上空重叠。

孩子的哭声。

母亲的呼唤。

金币落地的声音。

战鼓。

情人的笑。

还有我妈一遍遍喊我回家。

我咬了咬牙。

“我先。”

说完我就后悔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瑞兹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夸我。

只是说:

“别停。”

我顺着洞口滑下去。

臭水没过小腿。

冰冷。

恶心。

但真实。

这比那扇门真实。

我抬头喊:

“下来!”

第一个人跳下来。

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排水道。

瑞兹最后下来。

他落地时闷哼了一声,伤腿显然撑不住了。

我扶住他。

“你没事吧?”

“没死。”

“那就是没事?”

“在符文之地,差不多。”

如果不是后面有人追,我可能会笑出来。

排水道很窄。

我们只能弯腰往前走。

头顶不断传来震动,像整座矿场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撕开。水道里又黑又臭,不时有老鼠一样的东西从脚边窜过去。

我不敢细看。

走了没多久,身后传来惨叫。

有人被蓝光照住了。

他站在水道入口,一动不动地望向上方,嘴里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年轻奴工想去拉他。

瑞兹低喝:

“别碰!”

晚了。

那人伸手去抓蓝光。

他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猛地往后拖去。

年轻奴工扑了个空,差点也被带走。

我抓住他的腰带,拼命往回拽。

另一个人也冲上来帮忙。

我们三个人滚成一团。

被拖走的人消失在入口。

惨叫只持续了一半。

然后没了。

水道里死一样安静。

年轻奴工浑身发抖。

我也在抖。

瑞兹说:

“继续走。”

没有人反驳。

我们继续往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风。

真的风。

不是矿洞里腐烂的气,也不是门里假装温暖的呼唤。

是夜里的冷风。

带着草和土的味道。

我几乎是爬出排水口的。

外面是北坡。

远处能看见矿场的木栅栏和瞭望塔。

蓝光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在夜里。

然后矿洞塌了。

巨响从山谷深处炸开。

地面震动。

火光冲上天。

蓝光被烟尘吞没,又从烟尘里透出来,像不肯闭上的伤口。

逃出来的人跪在坡地上。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只是茫然地看着矿场,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扇门。

我差一点就进去了。

如果瑞兹没有抓住我,如果那声音再多喊几次,如果门那边再多一点饭菜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

《观察日记》翻开。

书页上浮现出新的记录。

观察记录:第一扇门。

它不通向家。

它通向你最愿意相信的谎言。

我看着那句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过了很久,我在下面写:

我今天看见了家。

然后我又写:

但我没有回去。

笔尖停住。

我不知道该不该为这句话感到骄傲。

因为我不是靠自己忍住的。

我是被瑞兹拖回来的。

我在第三行写:

有人把我拉住了。

瑞兹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石头。

他的脸色很差,手腕上的符文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爬过去。

“你怎么样?”

他闭着眼。

“没死。”

我看着他。

“你们符文法师判断身体状态的标准能不能稍微细一点?”

瑞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能说废话,说明你也没死。”

我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眼泪又掉下来。

我赶紧低头擦。

瑞兹没有看我。

他望着远处矿场的蓝光,声音很低。

“第一扇门只是开始。”

我擦眼泪的手停住。

“还有第二扇?”

“也许。”

“第三扇?”

“也许。”

“你们这个世界能不能别什么都也许?”

瑞兹没有回答。

远处,矿场的警钟还在响。

黑色玫瑰的人不知道死了多少。

诺克萨斯士兵也不知道会不会追出来。

我们这些逃出来的人,坐在荒坡上,没有粮食,没有身份,没有去处。

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离开矿场了。

不是作为尸体被拖出去。

也不是被卖到下一处。

我是自己爬出来的。

带着一群人。

虽然很狼狈。

虽然很臭。

虽然腿还在抖。

但我出来了。

《观察日记》在我膝盖上轻轻翻页。

新的任务浮现出来。

观察任务二:

记录逃亡者如何学会相信别人。

任务地点:

德玛西亚边境。

我盯着那几个字。

德玛西亚。

白石城墙,禁魔制度,盖伦,拉克丝。

在电脑屏幕前,这些名字离我很近。

现在,它们在远方。

隔着荒野、追兵、饥饿和一群刚逃出矿场的人。

我把日记合上。

看向瑞兹。

“德玛西亚怎么走?”

瑞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先别死。”

我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换句鼓励人的?”

他想了想。

“往西。”

“这也不鼓励。”

“但有用。”

我无话可说。

夜风从北坡吹过来。

矿场在身后燃烧。

我们这些本该被它吞下去的人,坐在灰烬边缘,像一群刚从胃里爬出来的骨头。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德玛西亚会不会接受一个无名异乡奴。

也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但我知道,第一卷真正开始的地方,也许不是我被抓进矿场的那一刻。

而是现在。

我终于从矿场里活着出来。

并且第一次有了方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8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