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站起来。"明白了。顾主任。"
"去吧。"
方远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维钧又叫住了他。
"小远。"
他回头。
"出去跑的时候，注意安全。"
这句话从一个室主任嘴里说出来，可以是客套，也可以是别的什么。方远看了顾维钧一眼。顾维钧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低头看文件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方远知道不是随口一说。
他出了门，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看着黑下去的电脑屏幕。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一岁，正科级，头发乱了，眼圈有点发青。
他想起顾维钧说的那句话："证据确凿，可以结案。"
从程序上来说，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证据链闭合，程序合规，公安那边已经走完所有流程。纪委的职能是核实举报材料，不是替公安翻案。方远写的那份报告，从内容上来说已经越了半步——他把强奸案的疑点和举报材料联系在了一起，这本身就超出了"核实举报"的范畴。
顾维钧没有批评他。顾维钧只是把报告压在了文件夹下面。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看到了，我收了，但我不替你担这个风险。你自己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方远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他已经戒了两年了，但抽屉里始终放着一包没拆封的。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不抽，只是看着那个透明的塑料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把烟放回去。关上抽屉。
继续看材料。
林夏，省报记者，她开始跑滨江大道和滨江新城的事情，是从那个11月29号张建军发的邮件开始的。
休完八天年假回到报社的第一天，打开邮箱，在一堆垃圾邮件和会议通知里翻到了那封匿名举报信。发件人是一个QQ邮箱，纯数字账号，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为滨江大道工程全部账目。涉及人命。请查。"附件是一份四十三页的文档。
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了一整夜的历史档案，把那四十三页材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材料是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的数字明显带着估算的痕迹，但整体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从2019年到2021年，张建军参与过的多个工程项目中，有一个称呼出现的频率极高：贺总。
这个"贺总"像一条暗线，穿过了好几个项目的土方工程、路基处理和竣工验收环节。张建军的本子上本来记载着大大小小七八个项目，但其中有两个项目，"贺总"的名字不仅出现得最密集，而且涉及的资金差额大得令人咋舌——一个是滨江大道工程，另一个是滨江新城项目。
滨江大道全线三个标段的土方工程，累计拨款2.7亿，实付1.1亿，差额1.6亿去向不明。三标段的路面工程更夸张——设计预算8.4亿，实际结算只有3.9亿，中间那4.5亿的窟窿在材料里只用了一句话带过："贺总说，差额走境外账户，具体找吕某对接。"
而滨江新城项目更是触目惊心。一期基坑支护和桩基工程，设计预算12亿，实际账面支出只有4.8亿，差额7.2亿。整个项目的总投资额据公开资料显示超过80亿，如果按照张建军本子上记载的资金差额比例来推算，仅这一个项目就可能涉及数十亿的灰色资金流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