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泥土，有车溅上来的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有落叶腐烂后的残渣，还有一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碎屑。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目光贴着地面，像一只觅食的鸟。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停了下来。
路沿石旁边的柏油路面上，有一块明显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印记，不规则的形状，大概一个脸盆大小。他凑近了看，能辨认出那是高温炙烤过的痕迹——柏油表面微微发软，颜色发黑，边缘处有细微的龟裂。印记的周围，散落着一圈白色的粉末，已经很淡了，大部分被风吹散了，但在柏油路面的细小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
方远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草木灰。不是石灰，也不是粉笔灰，是植物燃烧后留下的那种细碎的、带着一点点潮湿感的灰烬。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印记的形状。圆的。
不是随意泼洒形成的。是有人刻意用某种白色的东西——粉笔，或者石灰，或者草木灰本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面烧的纸。民间的习俗，给亡人烧纸钱要在地上画个圈，留个缺口，意思是这钱是给自家亲人的，孤魂野鬼不能来抢。方远小时候在老家见过，奶奶给爷爷烧纸的时候就是这样，蹲在院子门口，用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圈，嘴里还念叨着"老头子，给你送钱来了，你收好"。
这个圈的西北角，有一个缺口。大概十公分宽。方向朝着西北。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远景，近景，俯拍，那个缺口，还有路沿石上的细微灼痕。拍完了又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
画了圈。烧了纸。方向朝着西北——那是滨江的方向，也是张秀兰出车祸之后被送往医院的方向，虽然她最终没有抢救过来。
这些都对得上。
方远站起身，走向路口旁边那家小卖部。一间逼仄的小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招牌，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和零嘴，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里面看手机。
他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随口问了一句："大姐，11月28号晚上，你这儿有没有人来买过纸钱？"
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家里老人要做周年，我想找个地方烧纸，看看附近有没有人也在路边烧过。"
女人"哦"了一声，警惕减了几分。"买过。一个小伙子，三十来岁的样子，额头这儿有块青。"她指了指自己的左额。"买了好多黄纸，还有元宝。"
"大概几点？"
"晚上七点多，天刚黑那会儿。"
"他往哪边走了？"
"往那边。"女人朝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出过事的路口。前阵子不是撞死个人嘛，估计是去给那个人烧的。"
方远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他没有掏出笔记本，也没有亮证件。这种场合，亮证件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
"大姐，后来你看到他烧纸了吗？"
"没看到。我九点关门，他买完就走了。不过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烧纸的味儿，从路口那边飘过来的。"
方远道了谢，拿着水出了小卖部。
他站在路口，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灰烬画成的圈。风把圈边缘的灰又吹散了一些，再过几场雨，这个痕迹恐怕就彻底消失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