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城建集团在建设路北段。一栋十二层的玻璃楼。门口有一个喷泉。喷泉没有开。水池里落了一层灰。
楼是2019年盖的。玻璃幕墙。太阳一照，晃眼。
陈锋把车停在楼下。
两个人下了车。
沈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层。最顶上那层，窗户是黑的。别的层都亮着。就那一层，黑的。
他看了两秒。
"走吧。"
两个人进了大厅。
大厅很气派。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挂着一幅画。山水画。画框是金色的。画下面有一行小字："贺鸣远同志 1968-2024"。
没有人看那行字。
前台是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黑色的西装裙。
"你好。我们找工程部。"
"您预约了吗？"
"没有。省厅的。"沈越掏出证件。
姑娘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您稍等。"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
"工程部在六楼。您坐电梯上去。找孙经理。"
"好。"
六楼。走廊。地毯。灰色的。墙上挂着"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的标语。红底白字。
工程部。门开着。里面四张桌子。三张有人。一张空的。空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子里的水是绿的。泡了很久的茶。桌面上有一层薄灰。
靠窗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短头发。穿一件蓝色的工装。面前摊着一沓图纸。
"孙经理？"
男人抬起头。
"我是。孙志远。你们……"
"省厅刑侦总队。"沈越掏出证件。"我姓沈。这位是分局的陈队。"
孙志远看了一眼证件。他站起来了。
"沈警官。您坐。"
他搬了两把椅子。
沈越坐下了。陈锋站在旁边。
"孙经理，你来了多久了？"
"两个月。九月初来的。"
"之前在哪？"
"在另一个项目上。江北那边。"
"你来的时候，工程部之前是谁管？"
孙志远想了想。
"周建国。"他说，"副部长。他管日常。"
"周建国。"沈越惊讶的重复了一遍。"他现在呢？"
"休假了。"
"什么时候休的？"
"十月初。"孙志远说，"10月8号。国庆回来第一天。他跟我说，我休个假。家里有点事。然后就再没来过。"
"电话呢？"
"打不通。"孙志远说，"我打过两次。关机。"
"你没有报？"
"报了。跟方总说的。方总说，知道了。不用管。"
沈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孙经理，"他说，"我问你个事。你们公司，九月份，有没有收到过一份报告？滨江新城一期。二标段。基坑支护。"
孙志远想了想。
"这个……"他说，"我来之前的事。我不太清楚。但系统里应该有。您等一下。"
孙志远转过身，打开电脑。点了几下。
"二标段……基坑……"他翻了一会儿，"有。有一份。"
"什么时候的？"
"9月12号。"
"谁报的？"
"项目部。孙磊那边转过来的。报告人……"他看了一下屏幕，"王建军。"
"报告内容？"
"支护桩间距设计不达标。差了十五公分。建议停工整改。"
"谁接收的？"
"工程部。周建国。"
沈越的笔停了一下。
"他怎么处理的？"
孙志远看着屏幕。
"处理意见……"他翻了一下，"已阅。转技术评估。"
"技术评估谁做的？"
"也是周建国。他兼着技术口。"
"评估结论？"
"经评估，支护桩间距偏差在允许范围内。无需停工。建议加强监测。"
沈越看着他。
"差了十五公分。正常你们的允许范围是多少？"
"行业规定五公分。"孙志远说。
沈越没有说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最终审批呢？"
孙志远又翻了一下。
"方总。方国栋。"他说，"9月14号签的。同意技术评估意见。维持施工。"
"方国栋。"
"对。贺总……走了之后，他上来的。代总经理。"
沈越点了点头。
贺鸣远是8月17号死的。跳楼。十二层。就是这栋楼。
他死了之后，方国栋上来了。
9月12号，王建军报了隐患。周建国签了"无需停工"。方国栋批了。
9月26号，王建军去了纪委。
10月3号，王建军死了。
10月8号，周建国"休假"了。
沈越看着孙志远。
"孙经理，"他说，"周建国这个人，你见过几次？"
"两次。"孙志远说，"我来报到那天，他跟我交接了一下。然后就国庆了。国庆回来，他说休假。就再没见。"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偏胖。"孙志远想了想，"说话带点临南口音。"
沈越的笔停了。
"临南口音。"
"对。"
"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孙志远说，"他是贺总在的时候来的。贺总走了，公司换了一批人。但他留下来了。方总说，老周是干活的，留着。"
"他住哪？"
"这个我不知道。公司没有给他安排宿舍。他自己租的。"
"租在哪？"
"不清楚。"
沈越合上笔记本。
"孙经理，"他说，"那份报告的原件，还在吗？"
"电子版在。"孙志远说，"原件……应该在档案室。九楼。"
"谁管档案？"
"李秀芝。"
沈越的笔又停了。
"李秀芝。"
"对。她之前是顺达的会计。贺总走了之后，调过来的。"
沈越看着她。
"顺达机械。"
"对。顺达是我们下面的运输公司。贺总在的时候，挂靠在集团名下。"
沈越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孙经理，"他说，"周建国的身份证信息，你这里有吗？"
"人事那边有。"孙志远说，"我帮您问一下？"
"好。"
孙志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
"您等一下。人事把电子版发过来了。"
他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沈越看了一眼。
"周建国。男。1981年3月12日生。身份证：412XXXXXXXXXXXXXXX。户籍：临南省周口市淮阳区。"
沈越看着那个身份证号。看了三秒。
想起之前江北分局技防办有一个名字一样“周建国”。
当时查了户籍。412开头。临南周口。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名字一样。户籍一样。但年龄差了四岁。证件不同。
所以没有再追查下去。
现在看着这个身份证号。412。
掏出手机。翻到那天记的笔记。
"江北分局技防办周建国。身份证：412XXXXXXXXXXXXXXX。"
对比了一下。
中间四位。不一样。
但前六位。一样。
同一个县。
沈越抬头看着孙志远。
"孙经理，"他说，"周建国的照片，有吗？"
"入职的时候拍过。我找一下。"
翻了好半天。
"找到了。"
屏幕上。一张照片。一寸的。白底。
四十来岁。方脸。偏胖。
沈越看了两秒。想起记录里刘大壮说的那句话。"大概四十来岁。偏胖。"
照片上，左边眉毛。
有一道疤。
沈越看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合上笔记本。
"孙经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好。"
"周建国要是联系你了，"沈越说，"你打这个电话。"
他递了一张名片。
孙志远接过来。
"好。"
两个人出了工程部。
走廊里。
陈锋走在沈越旁边。
"沈队。"
"嗯。"
"那个身份证号。"
"嗯。"
"跟江北分局那个……"
"前六位一样。"沈越说，"同一个县。"
"中间四位不一样。"
"不一样。"
陈锋看着他。
"沈队，"他说，"那天，你说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的是可能不是。"沈越说，"我没有说不是。"
陈锋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电梯口。
"沈队，"陈锋说，"那个眉毛上的疤。"
"嗯。"
"刘大壮说的。"
"嗯。"
"照片上有。"
沈越按了电梯。
"陈队，"他说，"你回去之后，把这两个周建国的户籍，重新调一遍。"
"好。"
"不要只看身份证号。"沈越说，"看照片。看指纹。看社保记录。"
"好。"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了。
"还有，"沈越说，"顺达。城建集团。周建国。方国栋。李秀芝。"
沈越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6。5。4。
"陈队，"继续道，"贺鸣远8月17号死的。周建国是贺鸣远的人。贺鸣远死了，公司换了一批人。但周建国留下来了。"
"嗯。"
"他留到了10月8号。然后休假了。"
"嗯。"
"王建军9月12号报了隐患。周建国签了无需停工。9月26号，王建军去了纪委。10月3号，王建军死了。10月8号，周建国休假了。"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沈越走出去。
他站在大厅里。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
画下面那行小字。"贺鸣远同志 1968-2024"。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出了门。
外面太阳很大。
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上了车。
"陈队，"他说，"回分局。"
"好。"
车开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