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开着他那辆灰色朗逸去的南郊。
建设南路。过了南环高架，再往前两公里。路两边是铁皮棚子。卖建材的。卖五金的。卖二手挖掘机的。
顺达机械设备在建设南路117号。
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停了三辆渣土车。车是旧的。车斗上有泥。其中一辆的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铁皮墙上喷了一行红字："顺达机械 电话138XXXX5521"。
沈越把车停在路边。
他下了车。看了一眼那三辆渣土车。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他走向铁皮棚子。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责任制"的牌子。牌子是新的。纸还是白的。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账。
"李会计？"
女人抬起头。
"您是……沈警官？"
"对。"
"您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
沈越坐下了。
"李会计，我姓沈。省厅刑侦总队。"他掏出证件，给她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警官，您问吧。"
"你叫什么？"
"李香琴。"
"在顺达多久了？"
"两年。"
"之前干什么？"
"在建材市场记账。"
"谁介绍你来的？"
"周老板。"
"周建国。"
"对。"
沈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李会计，"他说，"周建国现在在哪？"
"出差。"
"去哪了？"
"不清楚。"
"他什么时候走的？"
李秀芝想了想。
"十天前。"
"十天前。10月12号左右。"
"差不多。"
"他去哪了？"
"他没说。"
"他平时出差多吗？"
"不多。"李秀芝说，"他一般就在滨江。偶尔去一趟临南周口。老家。"
"这次呢？"
"这次他没说去哪。"
沈越点了点头。
"李会计，"他说，"顺达这个公司，几辆车？"
"三辆。"
"几个司机？"
"四个。"
"四个司机，三辆车。"
"有一个是备班的。"
"刘大壮是哪一个？"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他是后来来的。"她说，"九月份。周老板带回来的。"
"周老板带回来的。"
"对。"
"他之前，顺达有几个司机？"
"三个。"
"刘大壮来了之后，四个。"
"对。"
"他开哪辆车？"
"第三辆。就是门口那个挡风玻璃裂了的。"
沈越点了点头。
"李会计，"他说，"刘大壮的工资，谁发的？"
"我发的。"
"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从哪个账户？"
"公司账户。"
"周建国的个人账户有没有给他转过？"
李秀芝想了想。
"没有。"她说，"都是走公司账。"
"你确定？"
"我确定。我记账的。"
沈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李会计，"他说，"刘大壮来之前，顺达的活，是谁找的？"
"周老板。"
"他怎么找的？"
"他认识工地上的人。"李秀芝说，"滨江新城一期。那个工地。他跟项目部的人熟。"
"他怎么熟的？"
"这个我不知道。"
"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他之前……"李秀芝想了想，"他之前在一个建材市场。卖沙子。"
"卖沙子。"
"对。后来不干了。就搞运输了。"
沈越点了点头。
"李会计，"他说，"10月3号晚上，刘大壮出车，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那天晚上出车，是谁安排的？"
"这个……不清楚，"李秀芝想了想，"应该是周老板。他出车有几次是周老板打电话安排的。"
"周老板打电话。"
"对。"
"10月3号那天，周老板在滨江吗？"
"在。"李秀芝说，"他那天下午还在公司。我看到的。"
"他下午几点走的？"
"四点多。"
"去哪了？"
"他没说。他拿了车钥匙就走了。"
"他开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SUV。"
沈越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牌子？"
"这个……"李秀芝想了想，"我不太懂车。黑色的。挺大的。"
"车牌号呢？"
"我没注意。"
沈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李会计，"他说，"周建国那辆SUV，平时停在哪？"
"公司后面。"
"我看看。"
"好。"
李秀芝站起来。带他走到铁皮棚子后面。
后面是一块空地。停了那三辆渣土车。渣土车旁边，有一个车位。空的。
"他平时停这儿。"李秀芝说。
沈越看了一眼。
地上有轮胎印。宽的。SUV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
"李会计，"他说，"周建国有没有别的车？"
"没有。就这一辆。"
"好。"
他走回铁皮棚子。
"李会计，"他说，"最后问一个。刘大壮撞人那天晚上，他喝了多少酒，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那天下午在公司吗？"
"不在。他下午没来。"
"他平时下午来吗？"
"不一定。有活就来。没活就不来。"
"好。"沈越合上笔记本，"李会计，今天就到这里。"
"好。"
"周建国要是回来了，"沈越说，"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递了一张名片。
李秀芝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
沈越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会计。"
"嗯？"
"周建国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李秀芝想了想。
"他说，这个月账你做好。我可能回来得晚。"
"就这些？"
"就这些。"
"好。谢谢。"
沈越出了门。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马上开。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三辆渣土车。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我这边有个事。滨江顺达机械设备。法人代表周建国。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还有他的车辆信息。黑色的SUV。"
"好。"
"另外，"沈越说，"这个周建国，跟江北分局技防办那个周建国，你帮我再核一下。户籍。身份证。"
"你不是说不是同一个人吗？"
"我再核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
他发动了车。开走了。
10月22日。下午五点。
沈越回到分局。
陈锋在他办公室等他。
"沈队。"
"嗯。"
沈越坐下了。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陈队，"他说，"顺达那个事，我去了。"
"嗯。"
"周建国不在。十天前走的。"
"嗯。"
"他有一辆黑色的SUV。"
陈锋看着他。
"沈队，"他说，"这个我查过。周建国名下没有车。"
沈越看着他。
"没有车。"
"对。我查了车管所。周建国名下没有登记车辆。"
"那他开的那辆SUV，谁的？"
"不知道。"陈锋说，"可能是借的。也可能是公司的。但公司名下也没有。"
沈越点了点头。
"陈队，"他说，"你当时查顺达，查了多久？"
陈锋想了想。
"两天。"
"两天。"
"对。去了公司。问了会计。查了工商。查了车管所。"
"你没有查周建国的社会关系？"
"查了。"陈锋说，"他的户籍在临南周口。老家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在滨江没有房产。没有社保记录。"
"没有社保。"
"对。他那个公司，三个人。他。会计。一个修车的。都没有交社保。"
沈越靠在椅背上。
"陈队，"语气缓慢的说道，"一个注册资本五百万的公司。三个人。没有社保。没有房产。法人十天前出差了。你不觉得……"
他停了一下。
"空吗？"
陈锋看着他。
"沈队，"他说，"滨江这种公司，多了。南郊那一排铁皮棚子，你去看。十个里面八个是空的。注册了，接两单活，不干了。"
"嗯。"沈越说，"是多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第七页。
"陈队，"他说，"这个张老板。刘大壮说，四十来岁。中等个。灰色夹克。棒球帽。"
"对。"
"周建国。四十三岁。中等个，偏胖。"
陈锋没有说话。
"陈队，"沈越说，"你当时有没有把刘大壮的描述，跟周建国比对过？"
陈锋看着他。
他停了两秒。
"比对过。"他说，"年龄对得上。但刘大壮说，那个人说话带临南口音。周建国户籍在河南。"
"对得上。"
"对得上。"陈锋说，"但刘大壮也说，他没见过那个人正脸。都是晚上。桥底下。灯光暗。"
"嗯。"
"沈队，"陈锋说，"仅凭一个四十来岁，河南口音，不能认定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沈越说，"我没有认定。"
他合上卷宗。
"陈队，"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好。"
陈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沈队。"
"嗯。"
"马局那边，"陈锋说，"约谈那个事，他让我问你，现在进度怎么样。"
"你也看到了，还没去呢"
"是的，我也和马局提前说过"
沈越点了点头。
"好。"
陈锋出去了。
门关上。
沈越站在椅子旁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工农路上的路灯亮了。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有老婆发了一条微信："老公，吃饭了没有？"回复后。
锁了手机。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面包。早上买的。没有拆。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硬的。
突然想到一些事，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一行字：
"周建国。顺达。SUV。十天前消失。"
看了一会儿。
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陈锋。二十分钟。"
合上笔记本。看着那块发硬的面包，关了灯。出了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他走过的路程。灯灭了。
身影拉的越来越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