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5413" ["articleid"]=> string(7) "735595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2096) "第十三章 材料
10月21日。星期一。下午三点。
陈锋把材料送到沈越住的宾馆。
不是宾馆。是分局对面的"滨江招待所"。三层的旧楼。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牌子。省厅的人下来,按规矩住这儿。不报销酒店。
沈越的房间在二楼。206。
陈锋敲了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包开着,里面的笔记本露出一个角。
沈越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了两行字。他抬头看了陈锋一眼。
"陈队。"
"沈队。"
陈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刘大壮的卷宗。复印件。四十三页。"他说,"还有顺达机械设备的工商登记。刘大壮B2驾照的考试记录。"
沈越没有马上拿。
他看了那个文件袋两秒。
"原件呢?"
"原件在档案室。"陈锋说,"复印件是按规定提供的。省厅调阅属地卷宗,需要走函。函到了,原件可以调。"
沈越看着他。
"函。"
"对。"陈锋说,"规定,这个也和马局打招呼了,但是马局说这个没办法。"
沈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四十三页。他翻了一下。
"陈队,"他说,"这个刘大壮的讯问笔录,几次?"
"三次。"
"三次。"沈越翻到笔录那一页,"第一次,10月4号。第二次,10月5号。第三次,10月7号。"
"对。"
"三次都是你问的?"
"第一次是我。第二次是我带的小赵。第三次是检察院提的。"
沈越点了点头。他翻到第一次笔录。
"你问他张老板,他怎么说的?"
陈锋站在旁边。他没有坐。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他说是在桥下市场认识的。"陈锋说,"招工。那个市场你知道,工农路高架桥底下。每天早上五点半,一帮人蹲在那儿等活。"
"嗯。"
"刘大壮说,九月初,他到滨江。在桥底下蹲了三天。第四天,有个人过来,问他会不会开渣土车。他说会。那个人说,跟我干,一天三百五甚至工资翻倍。"
"那个人长什么样?"
"刘大壮说,四十来岁。中等个。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一个棒球帽。"
"就这些?"
"就这些。"
沈越看着笔录。
"陈队,"他说,"你问没问,那个人有没有车?"
陈锋停了一下。
"问了。"他说,"刘大壮说,那个人开一辆黑色的SUV。具体什么牌子,他记不清。"
"车牌呢?"
"没看清。"
"你查了没有?"
"查了。"陈锋说,"桥下市场那个位置,没有监控。最近的监控在三百米外的工农路上。我们调了九月初的录像。那个时间段,早上五点到七点,人流量太大。渣土车、面包车、电动车混在一起。没有锁定到具体车辆。"
沈越点了点头。
他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陈队,"他说,"这个张老板,刘大壮说他是半个合伙人。什么意思?"
"刘大壮说,那个人给他介绍了活。渣土运输。从滨江新城一期工地拉土到南郊的填埋场。一趟八十。一天跑四趟。"
"这是合伙人?"
"刘大壮自己说的。"陈锋说,"他说那个人算半个老板。意思是活是他找的,车是公司的,他拿提成。"
"哪个公司?"
"顺达机械设备。"
"顺达。"沈越重复了一遍。他翻到工商登记那一页。
"滨江顺达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他看了一眼,"周建国。"
陈锋没有说话。
沈越抬起头。
"周建国。"他说,"这个名字,你熟不熟?"
陈锋看着他。
"江北分局技防办主任。"陈锋说,"同名。"
"同名。"沈越点了点头。
他在白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陈队,"他说,"这个周建国,你查了没有?"
"查了。"陈锋说,"不是同一个人。顺达这个周建国,户籍在河南周口。四十三岁。2019年到滨江。之前在一个建材市场打工。"
"技防办那个呢?"
"五十一岁。本地人。1996年进的公安系统。"
"嗯。"沈越说,"同名。"
他把工商登记放下。
"陈队,"他说,"这个顺达,你实地去过没有?"
"去过。"
"在哪?"
"南郊。建设南路。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停了三辆渣土车。"
"你看到周建国了?"
"没有。"陈锋说,"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会计。姓李。女的。五十多岁。她说周建国出差不在。"
"出差去哪?"
"她没说。"
"你问了?"
"问了。她说不清楚。"
沈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陈锋。
"陈队,"他说,"你去了几次?"
"一次。"
"一次。"
"对。"
沈越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顺达"两个字。圈外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周建国"。"周建国"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图。
"陈队,"他说,"这个事,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陈锋看着他。
"沈队,"他说,"这个案子,定性是交通肇事。醉驾。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张老板这个线,是刘大壮自己说的。没有佐证。没有监控。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这个人存在。"
"所以你就停了。"
"不是停了。"陈锋说,"是查不下去了。"
沈越看着他。
"陈队,"他说,"你干了多少年刑侦?"
"十八年。"
"十八年。"沈越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十八年,一个查不下去了,就结了?"
陈锋没有接话。
沈越把笔放下。
"陈队,"他说,"我不是质疑你。"
"我知道。"
"我是说,"沈越说,"省里看这个案子,跟你们看,角度不一样。你们看的是够不够定罪。我们看的是有没有漏。"
"嗯。"
"刘大壮醉驾,撞死人。这个没问题。"沈越说,"但他为什么那天晚上喝半斤白酒?他为什么走那条路?他三个月前还在临南种地,就因为张老板,就去考B2驾照?这些问题,你笔录里问了,他答了。但他答的那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
"太顺了。"
陈锋看着他。
"沈队,"他说,"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沈越说,"我就是觉得,太顺了。"站起身。接着说道,"陈队,明天那个函,你催一下。我要看原件。"
"好。"
"还有,"沈越说,"顺达那个会计,姓李的。你把她电话给我。"
"好。"
"我自己打。"
"好。"
陈锋转身要走。
"陈队。"
陈锋刚迈出一步,停住了。
"嗯?"
沈越站在窗边。窗外是工农路。路灯亮了。
"你那天审刘大壮,"沈越说,"第一次。10月4号。你审了多长时间?"
陈锋想了想。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沈越点了点头,"笔录上写的是一小时四十分。"
陈锋看着他。
"中间有二十分钟,"沈越说,"没有记录。"
陈锋没有说话。
"陈队,"沈越说,"那二十分钟,你问什么了?"
陈锋看着他。停了三秒。"休息。"他说,"他上厕所。"
沈越看着他。回声道"好。"没有再继续追问。
"你回去吧。"他说,"材料我今晚看。"
"好。"
陈锋出了门。
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随着陈锋的脚步演奏着灯的舞蹈
偷望到他的背影站在黑暗里。
陈锋停了一下。随后不再停留,继续走。
下了楼。出了招待所的门。
外面是十月的夜。风凉了。
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
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
想起那未记录的二十分钟。
不是上厕所。
二十分钟,他问了一个问题。刘大壮回答了一句话。
他选择不记在笔录里。
因为当时觉得这句话具有强烈的谋杀。
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随后揉了揉太阳穴,发动了车。开走了。
10月22日。星期二。上午九点。
沈越在分局四楼的小会议室看卷宗。
原件。陈锋昨天下午五点把函发了。今天早上八点,档案室的人把原件送过来了。一个铁皮箱子。锁着的。钥匙在沈越手里。
他看了两个小时。
十点的时候,陈锋敲门进来。
"沈队。"
"嗯。"
"顺达那个会计的电话。"陈锋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沈越看了一眼。
"好。"
陈锋没有走。他站在门口。
"沈队,"他说,"你还要看什么?"
沈越抬起头。
"陈队,"他说,"你坐。"
陈锋坐下了。
"陈队,"沈越说,"我问你个事。"
"你问。"
"10月4号。你第一次提讯刘大壮。"
"嗯。"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张老板这个线,往上报?"
陈锋看着他。
"我报了。"他说,"在结案报告里。第七页。嫌疑人供述中提及一名张老板,经核查,无监控佐证,无第二证人,无法锁定身份。"
"你报了。"沈越点了点头,"但你报的是无法锁定。"
"是。"
"你没有报建议继续侦查。"
陈锋停了一下。
"沈队,"他说,"那个案子,检察院催得急。"
"催得急。"
"对。交通肇事。醉驾。事实清楚。检察院说,十五天之内移送。"
"所以你就十五天之内结了。"
"不是我就。"陈锋说,"是程序。交通肇事,事实清楚的,十五天移送。这是规定。"
沈越看着他。
"陈队,"他说,"规定是规定。但你可以在报告里写一句建议另案侦查。"
陈锋没有说话。
"你没有写。"沈越说。
"我……"陈锋停了一下,"我写了。"
"写了?"
"口头。"陈锋说,"我跟马局说了。"
"马局怎么说?"
陈锋看着他。
他停了两秒。
"马局说,先把这个结了。"
沈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随后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陈队,"他说,"你先忙吧。我再看一会儿。"
"好。"
陈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沈队。"
"嗯。"
"那个张老板,"陈锋说,"我确实查了。"
沈越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
陈锋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出了门。
门关上。
沈越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摞卷宗。翻到第七页。
"嫌疑人供述中提及一名张老板,经核查,无监控佐证,无第二证人,无法锁定身份。"
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结案报告。签名栏。
"承办人:陈锋。"
"审核人:马洪涛。"
"日期:2024年10月12日。"
合上卷宗。
他拿起那张纸条。顺达会计的电话。拨了。
响了三声。
"喂?"
"你好。我是省公安厅的。我找李会计。"
"我就是。您哪位?"
"我姓沈。省厅刑侦总队。我想了解一下顺达机械设备的情况。"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沈……沈警官?"
"对。"
"这个……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你请示谁?"
"我……"她停了一下,"我请示一下领导。"
"周建国?"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李会计,"沈越说,"你不用请示。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
"这个……"
"你方便吗?"
"我……您等一下。"
电话那头有声音。像是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不清。
十秒后。
"沈警官,"她说,"您要不……您来一趟?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沈越说,"我下午去。"
"好。您来了打这个电话。"
"好。"
电话挂了。
沈越放下手机。看着那张纸条。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李会计——请示领导——谁?"
仔细看了一会儿写出来的线索。
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笔记本里。
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工农路上,一辆渣土车开过去。车斗里装着土。没有盖篷布。土灰扬了一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