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看那封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坐在省厅刑侦总队二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十二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面摞着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摞的封皮已经卷了边。
信是三页纸。圆珠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两个错别字。"冤枉"写成了"怨枉"。"渣土车"写成了"渣士车"。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泡的，凉了。
第二遍看完，他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约谈——谁？"
他放下笔。翻开桌上的日历。10月18日。星期五。
他拿起电话，拨了滨江分局。
"我是省厅刑侦总队二支队沈越。找你们马局。"
"您稍等。"
等了四十秒。
"沈队，我是马洪涛。"
"马局，我下周一到滨江。有个事，当面说。"
"什么事？"
"建设路。10月3号。那个。"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个不是结了吗？"
"家属信访了。"
又停了两秒。
"沈队，这个事，交警那边……"
"我知道。"沈越说，"我看看。"
"看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马洪涛没有接话。
"行。"沈越说，"周一见。"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
"我不是闹。我就是想知道，我老公到底怎么死的。"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关了灯。出了门。
走廊里，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跟你说，这个事你找我没用，你找信访……"
沈越走过去，没有停。
他下了楼。停车场。车是一辆灰色的朗逸。开了四年。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划痕，没修。上了车。发动引擎。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一个交通台。
"……前方建设路拥堵，建议绕行……"
关了收音机。挂了挡。开走了。
10月21日。星期一。
沈越是上午九点四十到的滨江分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有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马洪涛在一楼大厅等他。旁边站着陈锋。
"沈队。"
"马局。陈队。"
三个人握了手。
"上去说。"
四楼。会议室。
门关上了。
马洪涛坐在主位。沈越坐在对面。陈锋坐在沈越旁边。
"马局，"沈越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个，你们看一下。"
马洪涛拿起来，看了。陈锋也看了。
看完了。
马洪涛把信放下。
"沈队，这个事，交警定了。交通肇事。醉驾。批捕了。"
"我知道。"沈越说，"我不是来翻案的。"
"那你来……"
"核实两个点。"沈越说，"第一司机。第二，约谈。"
陈锋看了他一眼。
"司机的事，"沈越说，"刘大壮。河南人。三个月前到滨江。B2驾照。你们核实过？"
"核实过。"陈锋说，"驾照是真的。他在一个机械设备公司。并且算半个合伙人。"
"哪个机械设备公司？"
"滨江顺达机械设备。"
"这个公司，谁负责人？"
陈锋停了一下。回复到
"无法查到，据刘大壮口述，这个人姓张，后期接触都是手机联系，具体样貌没有，最后一次联系是刘大壮撞死王建军，但电话未接通，后续查电话显示的身份绑定是另外一人，与‘张老板’无交集。因为是在桥下市场人口招工相识的。并且也排查了路口的监控和人口，没有找到。但根据刘大壮描述，这个人和王建军也不认识，"
"那麻烦陈副局，把这个调查的结果方便的话，让我看看。"
"好的。"
沈越看着马洪涛。
"马局，第二个点。约谈。她说她老公死之前一个星期，有人找他谈过话。"
马洪涛没有说话。
"这个事，"沈越说，"你们知道吗？"
马洪涛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说："并没有，也盘问过刘大壮，刘大壮未提及。"
沈越看着陈锋。
"那你们询问过家属？"他说。
"沈队，没有询问过，交警那边先出的认定，而且据调查刘大壮和王建军没有社圈交集。"
沈越合上笔记本。
"马局，"他说，"我在滨江待几天。‘张老板’的事，我自己看看资料。约谈这个事……"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事，麻烦马局帮忙再去确认一下。"
马洪涛看着他。
"好，"他说，"我让小陈随时配合……"
"太麻烦马局了。"沈越说，"我只是想核实，王建军是不是被约谈过。什么时候。谁谈的。"
顿了顿，继续说，"不想我们错过一件冤案。"
马洪涛想了想。
"沈队说的是，我们不能错过一件冤案，不能让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
"好。"
沈越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我下午去一趟建设路。看一下那个路口。"
"我让人带你去。"陈锋说。
"不用。"沈越说，"我自己去。"
他拿起包。
走到门口。
"陈队，"他说，"那个资料的事，劳烦今天下午给我。"
"好。"
沈越出去了。
门关上。
马洪涛看着陈锋。
"陈锋。"
"嗯。"
"这个事，"马洪涛说，"你配合。"
"我知道。"
"配合。"马洪涛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要按程序办事，同时也让省厅看一下我们的实力。"
陈锋看着他。
"我明白。"
马洪涛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出了门。
陈锋坐在会议室里。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的复印件。
三页。错别字。
"我不是闹。我就是想知道，我老公到底怎么死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复印件折起来，放回桌上。出了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