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晚上写的。
张秀兰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茶几上摊着三张纸。一支圆珠笔。一个信封。
她写了两个小时。
字不好看。有几个错别字。她涂了两处。
"省公安厅领导：我叫张秀兰，滨江市江北区工农路128号院住户。我丈夫王建军，47岁，于2024年10月3日晚9时在建设路与工农路交叉口被一辆渣土车撞死。交警说是交通事故。醉驾。我不信。"
"第一，那个司机刘大壮，三个月前还在河南老家种地。他怎么忽然就到了滨江？他怎么忽然就有B2驾照了？他怎么偏偏那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他怎么偏偏走那条路？"
"第二，我丈夫死之前一个星期，有人找他谈过话。他回来跟我说，有人要搞我。我问他谁，他不肯说。一个星期之后，他死了。"
"我不是闹。我就是想知道，我老公到底怎么死的。"
"张秀兰。2024年10月8日。"
她写完了。
她把三张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省公安厅信访处收。"
她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
卧室里，她婆婆在咳嗽。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妈，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
"你早点睡。"
"嗯。"
她关了卧室的门。
回到客厅。
她拿起信封。
看了一遍。
密封好。
她关了灯。上床。
老公的枕头还在。左边。看了一眼。翻了个身。
10月9日。星期三。
信是上午寄的。
她弟弟骑电动车来的。
"姐，信呢？"
她递过去。弟弟看了一眼信封。
"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
"行。我去邮局。"
他走了。
张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了屋。
她婆婆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养生节目。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去接小宇放学。"
"好。"
她出了门。
小宇是她儿子。上初二。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才放学。
站在门口的旁边有几个家长。在聊天。
"……那个补习班，一学期八千……"
"……我家那个，天天玩手机……"
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看着学校的铁门。铁门里面，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然后她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弟弟发了一条："寄了。挂号。单号发你了。"
下面是一个图片。快递单。
她看了一眼。
锁了手机。
站在学校门口。风很大。十月的风。裹了裹外套。
10月11日。星期五。
张秀兰去了交警大队。
第三次。
这次她没有带婆婆。她一个人。
一楼。事故处理科。
"你好。我上次来过。王建军那个。"
电脑前面的民警抬起头。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年轻的。
"你……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那个赔偿的事。"
"赔偿？"
"对。保险那边。"
"这个……"年轻民警想了想，"你找保险公司。我们这边只出认定书。"
"保险公司电话多少？"
"你翻一下那个认定书。上面有。"
"我……"女人停了一下，"认定书我没拿到。"
"你没拿到？"
"上次那个民警说，移送检察院了。"
年轻民警翻了翻文件夹。
"王建军……建设路……"他翻了两页，"哦。这个。认定书10月5号出的。你签了没有？"
"没有。"
"你没签？"
"没有人让我签。"
年轻民警想了想。
"你等一下。"
他进去了。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你签一下。"
女人接过来。
"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
她看了两行。
"……刘大壮醉酒驾驶机动车……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王建军无责任……"
她看了。
"你签这儿。"年轻民警指了指右下角。
她拿起笔。
她停了。
"我签了，是不是就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再……"她想了想，"再问了？"
年轻民警看了她一眼。
"大姐，你签的是收到认定书。不是同意。你要是有异议，你十五天之内可以申请复核。"
"复核？"
"对。向上一级交管部门。"
"上一级是哪？"
"市交警支队。"
女人想了想。
她签了。
"这个，你拿好。"年轻民警把复印件递给她。
"好。谢谢。"
她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她站起来。
"那个……"她说，"复核，怎么写？"
"你写一个申请书。你的诉求。交到市交警支队。工农路往北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
"好。谢谢。"
她出了门。没有去市交警支队。反而去了菜市场。
然后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回到家，做了饭。
她婆婆吃了一块排骨。
"建军以前爱吃这个。"老太太说。
"嗯。"
"你多做了。"
"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还在跑？"
"嗯。"
"有用吗？"
张秀兰没有回答。
起身默默把碗收了。洗了。
她站在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她看着那个水龙头。
滴了很久。
10月14日。星期一。
张秀兰去了市交警支队。
她写了一份"复核申请书"。
是她弟弟帮她写的。她弟弟初中毕业。字比她好看一点。
"申请人：张秀兰。被申请人：刘大壮。申请事项：对江北区交警大队作出的第2024-100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申请复核。事实与理由：一、肇事司机刘大壮B2驾照驾驶经验无，其驾驶资质存疑。二、死者王建军事发前一周曾被人约谈，存在他杀可能。"
她交了。
窗口的人收了。
"你等通知。"
"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个……"
"对。"
她站在窗口。
"好。"
她转身走了。
出了门。
她站在交警支队门口。
工农路。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向公交站。
10月18日。星期五。
省公安厅信访处。
那封信是10月12日到的。星期六。值班的人拆了。登记了。放在"待处理"的筐里。
10月14日，星期一。信访处的人上班了。
他们看了一眼。
三页。错别字。没有附件。没有证据。
按程序，转回属地。转给滨江市公安局。
但经办的人多看了一眼。
"我丈夫死之前一个星期，有人找他谈过话。"
他拿起电话。
"老沈，我这儿有个信。滨江的。交通肇事。家属不认。"
电话那头："什么样的不认？"
"她说丈夫死亡是人为关的。她说那个司机三个月前还在河南种地。她说她老公死之前被人约谈过。"
"约谈？谁约谈的？"
"她没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把信转过来。我看看。"
"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