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的老婆是上午十点到的。
她不是一个人。她带了她婆婆。老太太七十二，拄一根拐，走得很慢。
她们去的是江北区交警大队。不是派出所。王建军的事是交警定的。交通肇事。归交警管。
交警大队在工农路上。一栋四层的楼。门口挂着牌子。门口有一个保安亭。
保安拦了一下。
"你们找谁？"
"我老公王建军，建设路交通事故。"女人说，"我想问一下有没有新的进展。"
保安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一楼。事故处理科。"
"好。谢谢。"
她们进去了。
一楼。事故处理科。
门开着。里面有三张桌子。两张有人。一个民警在电脑前面。一个辅警在打电话。
女人站在门口。
"你好。"
电脑前面的民警抬起头。
"什么事？"
"我老公。王建军。建设路那个。10月3号。"
民警看了她一眼。
"你等一下。"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
"王建军……建设路……10月3号……"他翻了两页，"哦。这个。刘大壮那个。"
"对。"
"这个事件已经确认了，是刘大壮酒驾。全责。相关移送检察院了。"民警想了想接着说，"赔款问题得和保险那边沟通，我们这块只出具判定确认"
"建军肯定是被害的，您帮帮我，再检查一下好吗？"女人急切的说道，
"大姐，我们是交警，这个事件目前事实清楚。刘大壮醉驾。有血液检测报告。有刹车痕迹。证据清晰，而且刑侦也给出确定，这个刘大壮和王建军没有直接关系。"
"可，，，建军是冤枉的啊"女人哭泣，说话也止不住颤抖。
"大姐，你如果对这个定性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申请复议。或者向检察院申诉。"民警未抬头回复道，接着按响了下一位的呼叫声。
女人颤抖的身体转身缓慢走向她婆婆。
她们没有走。
她们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下了。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瓶水。
"妈，你吃。"
"我不饿。"
"你吃。"
老太太拿了一个馒头。慢慢地咬。
女人坐在旁边。她看着大厅。
大厅里有一个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交通安全宣传"。"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她看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手机里有一条微信。她弟弟发的。"姐，你去了没有？他们怎么说？"
她打了几个字："来了。让我走复议流程。"
"流程？他们是不是在拖你？"
"不知道。"
"你别一个人去。我明天跟你一起。"
"不用。"
"我跟你一起。"
她没有回。
她锁了手机。
她看着大厅。
那个电子屏还在滚。"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
她婆婆在旁边，慢慢地嚼馒头。
大厅里很安静。
下午两点，她们还在。
那个电脑前面的民警换班了。来了一个新的。姓孙。二十四岁。辅警。
他看到大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女人。走过去。
"大姐，你们……唉，"
"我们等等就走。"女人说。
换班的孙辅警看了她一眼。
"大姐，我们这儿五点下班。"
"我知道。我四点走。"
孙辅警想了想。
"行。"
他走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
她婆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女人看着大厅。
电子屏还在滚。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
她打开一个网页。搜了一下。
"交通肇事罪 复议 程序。"
她看了两行。
看不懂。
她关了手机。
她看着大厅。
四点的时候，她扶起她婆婆。
"妈，走了。"
"嗯。"
她们出了门。
外面是十月的太阳。不热。但亮。
她婆婆眯着眼睛。
"建军的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警察局"
"好"
她扶着她婆婆，走向公交站。
10月7日。星期一。
王建军的老婆、她弟弟，赶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建设路派出所门口。
门口保安例行询问。
"来找人还是办事？"
"办事。"她弟弟说。
"什么事？"
"报案。"
保安看了他一眼。
"报案进去。一楼。左手边。"
"好。"
他们进去了。
一楼。左手边。"接报案大厅"。
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民警。四十出头。胖。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
柜台前面没有人。
女人走上去。
"你好。"
民警抬起头。
"什么事？"
"我要报案。"女人说，"我老公。王建军。10月3号。建设路。"
民警看了她一眼。
"你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女人坐下了。她弟弟站在她后面。
民警拿了一张表。
"姓名。"
"张秀兰。"
"身份证号。"
她报了。
"报案事由。"
女人停了一下。
"我老公不是交通事故死的。"她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民警的笔停了一下。
"大姐，"他说，"建设路那个事，是交警处理的。交通肇事。醉驾。"
"我知道。"女人说，"但我老公不是意外死亡……"
"证据呢？"
"你们是警察，你们帮帮查一下，我老公没有仇人， 肯定是谋杀啊"
民警看着激动的秀兰。
"大姐，别激动，首先这个事，已经定性交通事故，不存在谋杀，其次，要立案得先有依据。"
"我要是能找到证据，我还需要报警吗？"秀兰哭诉着说，"我找你们。你们要证据，要依据，可我老公没有仇人，平白无故一条人命就草草的一句交通事故？"
民警把笔放下了。
"大姐，"他皱着眉头说，"难道每个人说自己的亲人出事都是谋杀，我们的工作还要不要做?。"
"可........."
"你丈夫那个事，已经有定性了。交通肇事。资料已经送检察院了。你现在是要复议吗？。"
"复议的流程怎么走？"秀兰弟弟在后面说。
民警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她弟。"
"你叫什么？"
"张建军。"
民警想了想。
"我可以给你做一个登记。"他说，"你的诉求。我记下来。往上转。"
"转给谁？"
"转给分局。"
"分局能管吗？"
"这个……"民警想了想，"你先登记。"
他把那张表推过来。
"你写。你的诉求。写清楚。"
秀兰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
"我丈夫王建军于10月3日被渣土车撞死。我认为不是交通事故。我要求刑事立案。"
她停了。
"还有吗？"民警问。
她弟弟凑过来。
"你写那个司机。"
秀兰又写了一行。
"肇事司机刘大壮三个月前在河南务农。无B2驾照驾驶经验。"
她写完了。
把表推回去。
民警看了一眼。
"行。你留个电话。"
她留了。
民警把表拿过去。在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盖了一个章。
"大姐，"他说，"你这个，我往上转。你等通知。"
"多久？"
"正常工作日。"
"大概呢？"
"如果不出其他意外，很快吧。"
秀兰站起来。
"那个……"她说，"我能要一个回执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
"什么回执？"
"就是我报过案的那个……证明。"
民警想了想。
他撕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一行字。盖了章。递过来。
"拿着。"
秀兰接过来。看了一眼。
"建设路派出所接报案登记。编号：2024-1007-031。"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嗯。"
秀兰转身走了。
她弟弟跟在后面。
出了门。
外面。
十月的太阳。不热。
她弟弟点了一根烟。
"姐，"他说，"没用。"
"我知道。"
"他们不会查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秀兰站在派出所门口。
她看着工农路。
路上车来车往。
"我写信。"她说。
"写给谁？"
"省里。"
她弟弟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省里的人？"
"不认识。"秀兰说，"我写信。寄过去。省政府。"
"你写什么？"
"我写我老公死了。"秀兰说，"我写那个司机。我写他们不查。"
她弟弟抽了一口烟。
"你写。"他说，"我帮你寄。"
"好。"
她们走向公交站。
老太太没有来。她在家。她腿不好。走不了那么多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