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上午，陈锋去提了他一次。
提讯室在看守所二楼。灰色的墙，灰色的桌子，灰色的铁椅子。刘大壮坐在铁椅子上，手铐连着桌面上的铁环。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橘黄色的，胸前印着编号。
他瘦了。十一天，瘦了大概十斤。脸上的肉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我很害怕"的亮。是那种"我在等一个东西"的亮。
陈锋坐在他对面。旁边是记录员小吴。
"刘大壮。"
"到。"
"10月3日晚上，你开渣土车，在建设路和工农路交叉口，撞死了王建军。"
"是。"
"你当时喝了多少酒？"
"半斤。白酒。牛栏山。"
"在哪里喝的？"
"工地上。"
"跟谁喝的？"
"自己喝的。"
陈锋翻了一下材料。
"你三个月前来的滨江。"
"是。"
"之前在哪里？"
"临南。周口。"
"干什么的？"
"种地。"
"种地种了多久？"
"二十多年。"
"怎么忽然来开渣土车了？"
刘大壮沉默了两秒。
"人才市场找的"
"还记的谁招你的吗？叫什么？"
"姓张。具体叫啥不知道"他想了想，"戴着口罩，口音有点重"
"你连介绍你工作的人名字、长相都不清楚，你就敢接手干？"
"没办法啊，"刘大壮说，"家里孩子需要上学钱，而且是他找的我。说滨江这边缺司机。一个月一万二。管吃管住。"
"种地一年挣不了两万。"刘大壮说，"一万二一个月。我来了。"
陈锋看着他。
"你来了之后，B2驾照是哪里考的？"
"滨江。"
"三个月前你还没有B2驾照？"
"没有。"
"三个月之内，你考了B2，注册了一个运输公司，买了一辆渣土车。"
"是。"
"钱从哪来的？"
"还是张老板出资的。"
"就是招你的那个人？"
"你有没有联系方式"
"有的，不过撞人后我给张老板打过电话，但没人接。可能张老板有事吧"
陈锋把笔放下了。
"刘大壮，"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撞死的那个人是谁？"
刘大壮看着他。
"不知道。"
"你驾照考取不知道交规？你就喝了半斤白酒还开车上路？，尤其是特种车辆"
"我……"刘大壮低下了头，"我忘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陈锋顿了顿，出口的话还没说完，"想想你的孩子"
"我确实忘了，抱歉，领导。"
陈锋看了他三秒。
"行了。"他站起身，"今天到这里。"
他走到门口。
"陈局。"刘大壮在身后说。
他转过身。
刘大壮抬起头。手铐在铁环上碰了一下，"哗啦"一声。
"我那个车……"刘大壮说，"保险赔不赔？"
陈锋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死的人……"刘大壮说，"他家里，总得有人赔吧。"
陈锋没有回答。
他出了门。
走廊里，小吴跟在后面。
"陈局，"小吴说，"那个张老板，要不要查一下？"
"查什么？"
"查他说的张老板。三个月前给他介绍工作、借钱、帮他注册公司。"
陈锋走在前面，没有停。
"先不用。"
"为什么？"
陈锋停了一下。
"两点，第一他所谓的人才市场其实是桥下拉活的，这种地方是监控看不到了，人流混杂。而且是张老板找上他的，这就意味着，他是早就被选上。单从这出发，我们线索就断了。第二，现在这个案子目前定性是醉驾撞人，没有任何角度说是被人指使或者威胁。从这两点，这往下就不好查。"
"小吴，"他说，"这个案子你回去把提讯笔录整理好。明天移送检察院。我和马局汇报一下情况"
"是。"
转眼陈锋走到了马局的办公室门口，朝小吴挥手，让他先去忙。
敲门，等到马局回应。开门。
"马局，10.3王建军案件查清楚了，刘大壮和王建军社会关系没有交涉，只是，这个案件。。。。。。"
"小陈，你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这不像你"
"我觉得刘大壮有隐情"陈锋继续说，"他的认罪像是早就知道了今天会有这一出"
"有隐情，就要查，这样才能对的起老百姓对我们的期望。不过，有时候证据充分的时候，疑犯总是给我们营造一种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这种情况要分析好，办案子不能以个人思想为主义，我们讲究的是证据，办案程序要明白？"
"明白，马局，那我先走了，小吴把资料整理完，明天移送检察院"
"去吧，去吧"
陈锋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局里的楼梯间有风。九月底的风，凉的。
他抽了两口。
他想起刘大壮的那句话："他家里，总得有人赔吧。"
一个种了二十多年地的人。三个月前忽然来开渣土车。喝了半斤白酒。撞死了一个项目经理。
然后他问的是"保险赔不赔"。
不是"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是"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是"保险赔不赔"。
陈锋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下了楼。
停车场里，他的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省城的车牌。
他看了一眼。
没有停。他上了自己的车，开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