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起床。七点四十到食堂。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豆浆是甜的。他不喜欢甜的。但食堂只有甜的。
八点五十到纪委大楼。四楼信访室。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外机"嗡嗡"响一整天。
他的工作是"看材料"。
贺鸣远相关的信访件，一共十四件。时间跨度从2023年6月到2024年9月。最早的一件是举报鸣远置业"拖欠农民工工资"。最晚的一件是贺鸣远死后第三天，有人举报"贺鸣远系他杀，公安包庇"。
十四件。他看了六天。
每看完一件，他在笔记本上写一行摘要。然后交给小周。小周收下来，说一声"好"，放进文件夹。
没有人问他"看完了什么感觉"。
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第六天的下午，他去找老赵。
老赵是信访室副主任。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永远放着一盒金嗓子喉宝。他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有一个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安全"的。
"赵主任，"方远站在他办公桌前，"我想看一下贺鸣远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工商登记？"
"对。鸣远置业的股东结构、变更记录。"
"这个……"老赵剥了一颗喉宝，放进嘴里，"工商登记是公开信息。你自己在天眼查上查就行了。"
"我查了。"方远说，"但天眼查上的信息不全。历史股东变更有三条被折叠了。"
"折叠了？"
"对。显示该信息已依法公示，但点不开。"
老赵"哦"了一声。
"那你……去市场监管局查。"他说，"带上你的工作证。"
"我去了。"方远说，"他们说，要市纪委开介绍信。"
老赵看了他两秒。
"你找陆书记了？"
"没有。我想先问您。"
老赵把喉宝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小方，"他说，"你这个事……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开。"
"为什么？"
"因为……"老赵停了一下，"工商登记是公开信息。但调取和查看不一样。你查看，你自己去。你调取，要开函。开函要陆书记签字。"
"那我去找陆书记。"
"你先别去。"老赵说，"我帮你问。你等我消息。"
方远点了点头。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笔记本。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工商登记——历史股东变更——三条折叠。"
然后他写了一行："老赵说帮我问问。"
他看着这行字。
"帮我问问"。不是"我去办"。是"问问"。
问谁？问什么？问完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看材料。
下午四点，他给省纪委信访室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办公室的小刘。
"小刘，我是方远。"
"哦，方哥。怎么了？"
"我这边有个事想请示一下。贺鸣远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我调不到。市里说要开介绍信。"
"那你让他们开呗。"
"他们说要陆书记签字。"
"那就让陆书记签啊。"
"我……"方远想了想，"我不太好直接找陆书记。"
"为什么？"
"因为……工作函上写的是协助了解。调取工商登记，算不算超出协助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哥，"小刘说，"这个事……你问我们主任吧。我转一下。"
"好。"
等了大概一分钟。
"小方？"主任的声音。五十多岁，说话带点口音。
"主任，我是方远。"
"嗯。怎么了？"
方远把工商登记的事说了一遍。
主任听完，"嗯"了一声。
"小方，"他说，"你的任务是了解情况。工商登记是公开信息。你自己去天眼查上看就行了。"
"天眼查上有三条折叠了。"
"折叠了就折叠了。"主任说，"你不需要看那三条。"
方远愣了一下。
"主任……"
"小方，"主任的声音很平，"你写好你的周报。每周一报。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是。"
"还有，"主任说，"你在滨江，听陆仲平的安排。他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他不让你看的，不要问。"
"是。"
"行了。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方远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折叠了就折叠了。你不需要看那三条。"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周报。
"本周（9月24日-9月30日）工作情况：一、阅读贺鸣远相关信访件14件，已完成摘要。二、阅读滨江新城一期初核前期材料。三、未发现新增线索。四、下周计划：继续阅读相关材料。"
他看了一遍。
在"未发现新增线索"后面，他想加一句话。
"另：贺鸣远公司工商登记存在三条历史股东变更记录无法查阅，建议进一步核实。"
他打了这行字。
看了五秒。
删了。
他保存了文件。发给了省纪委信访室的公共邮箱。
然后他关了电脑。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天快黑了。
他收拾了东西，下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他看到陆仲平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了。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
招待所在纪委大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三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掉了。他的房间在二楼，206。
他洗了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他妈发了一条微信："儿子，吃饭了没有？"
他回："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有什么吃的？"
"包子。"
"又吃包子。你多吃点菜。"
"好。"
他妈又发了一条："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段时间。"
"你每次说过段时间。"
"嗯。"
他妈发了一个语音。他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空调外机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嗡——嗡——嗡——"
他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
"嗡——嗡——嗡——"
他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