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5405" ["articleid"]=> string(7) "73559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923) "隔天滨江项目经理王建军按照市纪委初核程序约来的。
有录音,有笔录,小周在场。但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不是四楼谈话室。
小周提前一天打了电话:"王经理,明天上午九点半,市纪委三楼小会议室,市纪委陆书记找你了解点关于贺鸣远案情的相关情况。带上身份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王建军说,"九点半。"
"对。"
"那个……"王建军顿了一下,"要带什么材料不?"
"不用。人来就行。"
"行。"
电话挂了。
小周跟陆仲平汇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他问要不要带材料。"
陆仲平正在签文件,头没抬。
"嗯。"
"他好像……不太紧张。"
陆仲平把笔放下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他问要带什么材料不。"小周说,"一般被约谈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事,或者我能不能不去。他直接问带不带材料。"
陆仲平看了他一眼。
"你干了几年信访了?"
"三年。"
"嗯。"陆仲平把笔拿起来,继续签文件,"明天你记录。老赵在场。录音笔开着。"
"好。"
九点二十五,王建军到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子有点黄。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那里鼓着两个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擦过了,但鞋跟磨歪了。
他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没有直接推门。他先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第三会议室"。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六。
他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录音笔,两杯水,一包纸巾。窗户开着,外面是纪委大院的后花园,有人在里面晒被子。
陆仲平坐在桌子一头。小周坐在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老赵坐在另一头,在看手机。
"王经理,坐。"陆仲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建军坐下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陆书记。"他点了一下头。
"喝点水。"
"谢谢。陆书记,您约我来是想了解什么?"
陆仲平看了他一眼。王建军的眼睛是黄的。不是黄疸那种黄。是在工地上晒了三十年,眼白被紫外线灼出来的那种黄。
"王经理,今天这个谈话,是初核程序的一部分。"陆仲平说,"录音会保留。你说的话,只在初核报告里出现。不会对外。"
"好的。"王建军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
然后他看着陆仲平。
"你问吧。"他说。
陆仲平翻开面前的材料。
"滨江新城一期,施工总承包是中建七局滨江项目部。你是项目经理。"
"是。"
"项目合同总价多少?"
"二十三个亿。"
"其中有一笔技术咨询服务费,走了七家公司的账。总金额四个多亿。这笔钱,从你的项目账上走的?这个事贺总知道吗?"
王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东西。不是泥。是水泥。干了之后嵌进去的那种。
"是。他知道"他说。
"你签的字?"
"我签的。"
"你签的时候,知道这七家公司是谁的吗?"
王建军看着他。
王建军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你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的笑。
"陆书记,"他说,"我干了三十年工程。工程的灰色地带多的是。我不签,换一个人签。楼还是那个楼。钱还是那笔钱。"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
陆仲平喝了一口水。纸杯的,桶装水,有点铁锈味。
"贺鸣远死之前,找过你?"
王建军的手指动了一下。
"找过。"
"什么时候?"
"死前一个星期。星期四晚上。"
"在哪里?"
"江边。一个大排档。"
"他说了什么?"
王建军沉默了。
窗外有人在抖被子。"啪啪"两声。
"他没说什么。"王建军说,"喝了很多酒。白酒。牛栏山。他平时不喝这个。他喝茅台。那天喝的是牛栏山。"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老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带着你老婆孩子,去国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贺总,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过,我没来得及的送,工地上遇见检查,我接了个电话,回头看见有人开车接走了贺总"
"你知道开车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车已经走的远了,看不清,估计是贺总家的司机"
他翻了一页材料。
"那王经理,七家咨询公司,你干了这么多年,以前见过这种走法吗?"
王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水印。
"见过。"他说。
"在哪里?"
"以前。"
"什么项目?"
王建军看着他。
"陆书记,"他说,"我儿子明年高考。"
陆仲平没有说话。
"我老婆去年做了个手术。胆囊。"王建军说,"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三万多。"
"嗯。"
"我不是不想说。"王建军把纸杯捏扁了,又松开,"你走在路上,看见前面有个坑。你可以绕过去。但你不能填。"
"为什么?"
"填坑的人,"王建军说,"会被埋在坑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赵把手机放下了。他看了王建军一眼,又看了陆仲平一眼。
"王经理,"陆仲平说,"今天谈的内容,记录在初核报告里。你回去之后,正常工作。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明白。"
"还有,"陆仲平顿了一下,"你那个项目上,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王建军想了想。
"前天来了一个人。说是住建局的。检查安全生产。"
"他叫什么?"
"没留名字。"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个黑夹克。开一辆帕萨特。黑色的。"
"他说了什么?"
"他转了一圈,看了看脚手架,看了看配电箱。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话?"
"王经理,安全搞得不错。继续保持。别出岔子。"
陆仲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行了。你回去吧。"
王建军站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去。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
"陆书记。"他没有回头。
"嗯。"
"贺总那个事……"他停了一下,"您查到底……"
他没有说完。
"最后什么?"
王建军转过身。
他看着陆仲平。他的眼睛是黄的。但目光很稳。
"最后死的是我这种人。"
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有脚步声。皮鞋底硬,踩在水磨石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小周在整理笔录。老赵在收录音笔。
"陆书记,"小周说,"他最后那句话,要不要记进去?"
"记。"
"原话?"
"原话。"
老赵把录音笔装进袋子里。
"陆书记,"他说,"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录音笔。"
"嗯。"
"就一眼。"老赵说,"没问这个录不录。没问我能不能不录。"
陆仲平把材料合上。
"嗯。"
"有人跟他说过。"老赵说。
陆仲平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花园里,晒被子的人走了。被子上有一个太阳的影子。
"老赵,"他说,"那个住建局的,你让人查一下。江北区住建局,四十来岁,黑夹克,开黑色帕萨特。"
"好。"
"不要发函。"陆仲平说,"你打个电话。问问就行。"
"明白。"
老赵走了。
小周还在写笔录。他写得很慢。
"小周。"
"嗯?"
"他那个别的项目,不要追。"
小周抬起头。
"不追?"
"不追。"
小周看了他两秒。
"好。"
他低下头,继续写。
陆仲平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被子的影子。
风把被子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