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5404" ["articleid"]=> string(7) "73559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409) "陆仲平去滨江新城一期,是星期四的下午。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带小周,没有带方远。他开了自己的车,一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帕萨特,从纪委大院出来,往北开了二十分钟。
九月底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风一吹,落几片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了一下,没刮干净。
滨江新城一期在城北。2019年交付,十二栋楼,最高二十八层。小区门口有一个石碑,刻着"滨江新城"四个字,字是烫金的,掉了两个。"滨江"还在,"新城"的"新"字掉了一半,变成了"亲城"。
门口保安拦了他。
"你找谁?"
"我看看房子。"陆仲平说。
"你哪个楼的?"
"二十六号楼。"
保安看了他一眼。
"二十六号楼不让进了。"
"为什么?"
"出过事。"保安说,"上面说了,二十六号楼天台封了。不让上。"
"我不上天台。我就在楼下看看。"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抬了抬杆。
"进去吧。别拍照。"
"好。"
陆仲平把车停在二十六号楼对面的车位上。
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二十八层。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户开着窗,窗帘在风里动。
他仰头看了一眼楼顶。
天台。
从这里看上去,什么都看不见。就是灰色的混凝土边缘,和一根避雷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车。
小区里很安静。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花坛里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地上有一片落叶,橙色的,被风推着走。
他走到二十六号楼的单元门口。
门禁。他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应。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
二楼,有人。一个老太太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
他冲老太太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有回应。她看了他几秒,转身进去了。
陆仲平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他看到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穿着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风。九月底了,还扇风。
陆仲平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楼的?"老头问。
"我不是这儿的。"陆仲平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环境。"
老头"哦"了一声,继续扇扇子。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二十六号楼,"老头忽然说,"你看了没有?"
"看了。"
"那个事,"老头扇了一下扇子,"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跳下来的。"老头说,"二十八楼。砰的一声。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
陆仲平没有说话。
"我以为是花盆掉了。"老头说,"探头一看。不是花盆。"
他扇了一下扇子。
"后来来了好多警察。拉了线。第二天就撤了。快得很。"
"嗯。"
"那个贺老板,"老头说,"我见过他。在电梯里。穿得挺体面的。每次见人都点头。"
"嗯。"
"你说他怎么就跳了呢。"老头摇了摇头,"二十三楼住着个姓周的,以前是区里的干部。他说贺老板欠了好多钱。"
陆仲平看了他一眼。
"姓周的?"
"嗯。周什么来着。"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以前是区里的。退休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贺老板欠了好多钱。还不上。"老头扇了一下扇子,"但我觉得不对。这年头欠钱的人多了。这得逼成啥样去跳楼?"
陆仲平没有接话。
"你说是不是?"老头看着他。
"是。"陆仲平说。
老头点了点头,继续扇扇子。
陆仲平站起身。
"大爷,谢谢您。"
"谢什么。"老头摆了摆手,"你走吧。别在这儿待太久。保安要说的。"
"好。"
陆仲平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大爷,"他转过身,"你说的那个姓周的,住二十三楼?"
"嗯。二十三楼,东户。"
"好。"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他没有马上去二十三楼。
他坐在车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马洪涛的号码。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拨。
他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他开车出了小区。
回纪委的路上,他经过江北区住建局。
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右边,有一块水泥地基。方形的,大概半米见方。上面有四个螺丝孔。
那是电话亭拆了之后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开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四点半了。
小周敲门进来。
"陆书记,马局那边来电话了。说函收到了。通话记录,明天能给你。"
"好。"
"还有,方远下午在信访室看材料。他问老赵,能不能看一下贺鸣远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你怎么说的?"
"老赵说可以。工商登记是公开信息。"
"嗯。"
小周走了。
陆仲平靠在椅背上。
回想老头说的话。
同时也想起那个老太太。
她看了他几秒,转身进去了。
他想起那块水泥地基。四个螺丝孔。
电话亭拆了。螺丝孔还在。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二十六号楼——二十三楼东户——姓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写:"不查。"
他合上笔记本。
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一闪一闪。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他没有去续水。
晚上回到家,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
"回来了?"妻子喊了一声。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会。"
"吃什么?"
"随便。"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一个养生节目。他看了一眼,关了。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了。
厨房里的油烟味飘过来。辣椒。妻子放了辣椒。
他不喜欢辣椒。但他没有说。
"今天去超市了,"妻子从厨房探出头,"鸡蛋涨价了。六块五一斤。"
"哦。"
"你哦什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不知道鸡蛋多少钱一斤?"
"知道。"
"你知道个屁。"妻子缩回去了。
油烟机又轰隆隆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了的电视。
电视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脸。
五十四岁。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手。
吃饭的时候,妻子说:"你妈打电话来了。问你国庆回不回去。"
"再说。"
"你每次都说再说。"
"嗯。"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吃了两碗饭。
他把第二碗饭吃完了。
洗了碗,他进了书房。
关上门。
他没有开电脑。他坐在黑暗里,听客厅里妻子看电视的声音。
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很远。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今天下午写的那一页。
"二十六号楼——二十三楼东户——姓周。"
"不查。"
他看着"不查"两个字。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了一行字:
"明天——通话记录——陈锋。"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上床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
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