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的是省城到滨江的高铁。二等座。一个半小时。
他三十二岁，省纪委科员，正科级。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背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本《监督执纪工作规则》。
他是"公开"来的。
省纪委办公厅给滨江市纪委发了一份《协助调查通知》："因涉贺鸣远事件舆情处置需要，派方远同志赴滨江市协助了解相关情况。请予以工作便利。"
陆仲平是在办公室见到方远的。
方远进门的时候，先鞠了一个躬。
"陆书记，您好。我是省纪委信访室的方远。"
"坐。"陆仲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远坐下了。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路上顺利？"陆仲平问。
"顺利。高铁一个半小时。"
"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市纪委办公室安排了。在机关招待所。"
"嗯。"陆仲平给他倒了一杯茶，"方远，你在信访室干了几年？"
"四年。"
"四年。"陆仲平点了点头，"这次下来，省里怎么交代的？"
方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办公厅下发的工作函。我的任务是协助了解贺鸣远事件相关情况，形成书面报告，报省纪委办公厅的，到时候省信访室也要参与。"
陆仲平接过来，看了一眼。
"协助了解"。"形成报告"。"报省纪委办公厅，省信访室陪同"。
"小方，这次下访，有什么市纪委做的不周到的，你这块还是要帮忙提醒一下，我们朝省纪委看齐"陆仲平问。
"陆书记，您客气了。应该是我多向您学习。这次省里派我来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也感谢组织信任我。"
"那你和市办公室的人打过招呼了吗？"
"没，先和您对接，稍后去和市办公室的人打个招呼"
陆仲平点了点头。
"陆书记，"他停顿了一下说，"省里的意思是，舆情比较大，现在需要我这边帮忙做什么吗？。"
"暂时没有，你先去招待所安顿。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安排人带你熟悉案情。"陆仲平笑着对方远说道。
方远站起身，鞠了一个躬，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陆仲平坐在椅子上，看着给方远倒的那杯茶。一口未动。
方远。三十二岁。正科。省纪委信访室。
省里派一个正科级干部来"协助了解"一个企业家死亡事件。
这是觉得市里有人和贺鸣远的死脱不了干系？
还是说只是为了压下舆情，走个过场？
下午三点，孙仲明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陆书记。"
陆仲平抬起头。
孙仲明以前叫他"仲平"。今天叫的是"陆书记"。
"仲明市长。"陆仲平站起身，"什么事？"
"路过。"孙仲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看你。"
孙仲明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茶很快，不像钱穆清那样慢慢品。
"贺鸣远那个事，"孙仲明说，"听说省里来人了？"
"来了一个。信访室的。协助了解情况。"
"嗯。"孙仲明喝了一口茶，"省里的人来了，我们市里的干部，要配合好。"
"是。"
"陆书记，"孙仲明放下杯子，笑着说道"茶还是咱们的茶好喝，省里的茶太高级了，可能我这人不会品。"
"仲明市长，茶这玩意我也不太会品，平常我都是喝白开水。上午方远带了点茶过来品尝，我都没喝出啥感觉。"
孙仲明笑了笑，站起身，"行了，我还有个会。就不打扰你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书记"他没有回头，"省里点你的名，是信任你，你可不能辜负省里的期望。"
门关上了。
陆仲平坐在椅子上。
孙仲明今天叫了他三次"陆书记"。以前叫"仲平"。
多出来的那个"书记"，是距离。
陆仲平知道，孙仲明真正想说的是：
"省里的手，别伸到我市里来。你陆仲平，也别借着省里的势，在我市里搞事。同时你陆仲平是市纪委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嘴巴啧了一声，这茶真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45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