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桂花枝桠间筛下来，落在她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也落在他的眼睛里。他伸出手，把她耳畔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像她第一次在桂花树下醒来时他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小心翼翼。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站在你身边。进针的时候我握住你的手腕；退针的时候我托住你的后背。你不用回头看，我一直在。”
小园仰起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别走开。”
“不走。”他说。
她低下头，把银针拿起来，针尾的七股金线在月光下闪着细密的、像露珠一样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把针尖对准了那幅摊开的卷轴——虚影已经重新凝实了，轮廓清晰，眉心处那道归元诀三针之后留下的裂缝仍在，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芒比任何一次都要亮。
第一针，穿透外壳。金线顺着裂缝滑进去，像一根被月光牵住了的丝线穿过针眼，轻轻滑了进去。虚影没有震颤，没有排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一针。
第二针，触碰内核。金线在暗红色的封印残片上绕了一圈，缓缓收紧，把那些碎裂后尚未脱落的残片一根一根地剥离，像摘除一层枯死的树皮。每一片残片脱落的时候都会浮起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烟雾，被铜灯的光芒吸入、融解、消失。
第三针，点亮琥珀。金线裹住那颗暖黄色的琥珀内核，轻轻收紧了一分。琥珀猛地亮了起来，像一个被捂了太久的手炉终于揭开了盖子。暖黄色的光从虚影深处往外漫溢，先是细流，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是一整片——
虚影碎了。那层灰蒙蒙的、困住了一个男人三百年的壳彻底瓦解了，碎成无数细小的灰色光点，纷纷扬扬地散在空中，像一场无声的灰雪落下来。
灰雪落尽之后，小园面前站着一个虚影——和一个曾经在她家走廊尽头坐过的男人很像，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干干净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过的柔和。他的表情是安然的、平静的，像是刚刚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终于醒过来之后伸了一个懒腰。
那个虚影朝小园的方向看了看，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化成了一粒暖黄色的光点，朝着遥远的天际飘走了。
小园握着银针站在桂花树下，手没有抖。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根银针的温度正在慢慢回落——从灼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微暖。
“成了。”老神仙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封印彻底碎了。他识海中被锁住的那部分善念已经回归本主。接下来，他能不能接住那部分善念、能不能在现实中看到自己前世的影子，就看他自己了。”
小园把银针放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针尾光滑的针身，忽然觉得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很重的担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桂花树——满树的花开得比刚才还要盛，有一些花瓣正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13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