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74792" ["articleid"]=> string(7) "735284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7887) "三天,或者四天的样子,旧钟不知不觉从4:22走到4:23。
艾德里安没再天天去看,他手腕上的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墨水在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坐在同一块地板上了。
梦来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很大,一直顶到天花板,底部几乎贴着地面。
边框是黑的,看不出材质,摸上去应该是凉的,但他没有伸手。
镜子里有一个人形,虽然只有一个轮廓,但各种细节告诉他,镜子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
镜子里的人没有脸,整个脸面都是空白的。
脖子以下也是空的,没有衣服,没有皮肤纹理,就是一个人形的石膏模子。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右手也跟着抬起来,一样的角度,速度也一样。
他偏头,它也偏头,他把手腕上的字朝镜子亮出来,镜子里那个空白人的手腕上却是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脸,碎片在胸口的位置轻轻震了一下。那个空白的人形微微前倾了,幅度很小,但他确定不是他自己在动。
镜子里的东西张开了嘴,但他没有张嘴。
那条缝裂开了,是一个没有嘴唇的裂缝,就那么直直裂开,从上到下,一直裂到下巴的边缘。
里面是黑的,那种你往里看会觉得深度不对的黑,看不到底。
梦到这里就断了,他被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舌头上有咸味,他摸嘴唇,下唇正中有一个凹痕,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血珠已经凝固,周围还残留有一圈干掉的口水。
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外没光,房间里的空气感觉冷了一层。
碎片安安静静待在胸口,和平常一样,但他记得那条缝,那东西先他一步张了嘴。
他躺回去没再闭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一直盯到窗外开始泛白。
下楼的时候三楼楼梯口有人。
诺亚背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浅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一边高一边低,他没看艾德里安,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挂灯,但焦点不在灯上。
艾德里安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住。
“这玩意哪来的?”
“院子东边,翻土的时候捡的。”
诺亚把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一枚纽扣,是铜制的,绿锈吃掉了大半个表面,边缘却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
纽扣有四个孔,其中一个裂了,裂口被什么填过,又掉了。
诺亚把纽扣放在掌心,闭上眼,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纽扣上面。
呼吸渐渐慢下来了,肩膀沉下去,纽扣没动,但诺亚捏的很用力,指甲都快嵌进掌心的肉里。
十几秒过去,诺亚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手指按着胸口。
“好冷。”他说,声音是干的。
“城墙上的风很大,石头缝里都灌风,风里有股土味,下面有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喊到后来声音都劈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还在纽扣边缘蹭。
“守城的人没回头,他说了一句话,告诉底下的人,别放箭。”
诺亚把手缩回来,他整个手掌都在颤,指节在抖,连握都握不拢。
他把另一只手叠上来按住,还是控制不住的抖,他低着头,肩膀缩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没发出声音,从眼眶里咕噜咕噜滚出来,顺着颧骨掉到衣领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那不是我的。”诺亚又按了一次眼角。
“碎片塞给我的情感不是我的,但身体分不清,每次都是这样。”
他把纽扣攥回手里,“他等的人没来。”
薇拉站在走廊拐角,她一直安静地待在那,没出声。
艾德里安走过去,闻到了她袖口上的松节油味,头发上沾着窗外的潮气。
她的手指在搓手腕内侧,搓出一小片红斑。
“他的碎片在吃记忆。”薇拉说。
“先吃不重要的,比如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路过哪里,越没人在意的,越会先没。”
“那重要的呢?”
“最后才轮到。”她停了一下,手指搓动的速度变快了。
“但真到那时候,他也许已经不记得什么算重要了。”
艾德里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那些字,里面有一半都是关于诺亚的事。
“绯红幕布里有过一个人。”
薇拉的手指从手腕移到袖口,又移回来。
“是个老演员,演了一辈子,结果最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是扮演,但代价一样。碎片在吃你,区别只是快慢罢了。”
她把手放下来,不搓了。
“他现在还能记住远的,铜纽扣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他都能看得清楚,越近的反而越先模糊,。
这是铭史的规矩,贴身带过的东西浓度最高,记忆最清楚,远的反而比近的留得久。”
下午所有人齐聚在一楼。
卡斯珀坐在窗边眺望远处,他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气色也都上来了。
诺亚坐在他对面,背靠椅子,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你叫什么来着?”
卡斯珀抬头,“卡斯珀·斯特恩。”
“哦。”诺亚点了下头,目光回到天花板上。
艾德里安在旁边观察旧钟,在听里面的律动。
“你叫什么?”诺亚又问了一遍。
卡斯珀的动作停了,他看着诺亚,这次没翻白眼,也没重复。
他把目光转向薇拉,薇拉坐在壁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没喝的水,手指停在膝盖上。
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诺亚在摸自己的手腕,手指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划过去,划得很慢,确认字还在不在。
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窗外的天暗下来之前有一阵子特别安静,连风都没了。
诺亚一个人坐在楼梯口最下面一级,艾德里安走过去坐下,木头硬邦邦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面。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诺亚·莱斯特。”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来学院后被分到第七舍。”
“你还记得今天早上看到了什么吗?”
“一颗铜纽扣,里面有一个守城人的记忆。”
“额,那你记不记得,昨天在湖边,你看见了什么?”
诺亚的表情放空了,脸上所有肌肉都松下来,就那样持续了两三秒。
“湖边?”
“昨天在镜湖边上,你摸了石头,然后说底下有东西。”
诺亚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昨天……”
他笑了,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动,那种笑挂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
“看来是真的在吃了。”
他把两只手都摊开,看着掌心,手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夜晚,艾德里安坐在钟下面的地板上,又开始想白天发生的事。
“铜纽扣,守城人,别放箭……”
诺亚已经开始忘记最近的事,连昨天的都已经忘了。
楼上有声音,是脚步声,来自诺亚的房间。
一步,两步,转回来,一步,两步。
他正在房间里来回走。
艾德里安数着节拍,地板的吱嘎声间隔不均匀,有时稍快,有时又突然停住。
脚步停了,楼上安静下来,碎片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轻轻震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又开始了,来来回回在屋里走。
艾德里安关了灯,轻轻上楼,黑暗的环境里,脚步声还在。
他躺在床上,侧耳听楼下的动静,一直用无声的方式陪着诺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10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