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弹簧在他身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等心跳从梦里那团模糊的东西上平复下来。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穿好衣服下楼，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嘎吱声，他数着台阶走到一楼。
旧钟挂在墙上，但指针动了，时间指向4:21，又往前走了一格。
他把手贴上表壳上，还是那股律动的感觉，但自己灵魂圆盘里两块碎片的位置变了，往边缘靠拢了一点。
“别动它。”
声音从三楼方向传来。
艾德里安转头，卡斯珀靠在楼梯转角的墙上，左腿伸直，手按着膝盖。
脸比昨天又白了一层，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色，隔着衬衫也能看到皮肤有些微微发红。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久，刚下来。”
艾德里安看了看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看上去很僵硬。
卡斯珀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动静，薇拉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暗红色的头发用一根木质发簪别在脑后。
锅里煮着东西，热气把她的轮廓弄得有点模糊。
“燕麦，”她嘴上说着，没回头。
“只有这个了。”
“够了，有吃的就行。”艾德里安在桌边坐下。
卡斯珀慢慢从楼梯上站起来，扶着扶手，重心先移到右腿，再挪到左脚，每一步都走的很重。
他在艾德里安对面坐下，状态比那天回来更差了。
薇拉把锅端过来，倒了四碗，第四碗放在空位上。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诺亚从三楼走下来，左手贴在墙上，指尖从灰泥表面划过，速度很慢。
到转弯处又换到扶手，手指贴着木头纹路滑下去。
“早。”他走进厨房，浅灰色的头发乱蓬蓬的。
“早。”薇拉把勺子推过去。
诺亚接过勺子，在桌边坐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卡斯珀，谢谢你的早餐。”
然后他笑了，“不对，应该是薇拉。”
薇拉抬了一下眼，“不用客气。”
诺亚开始喝燕麦，没有人接话。
薇拉把发簪从头发上取下来重新别好，卡斯珀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德里安看着诺亚的左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在搓裤缝，搓了两下，又停了。
“研究司的通知什么时候到？”卡斯珀突然问了一句。
“三天内。”
薇拉用手指沿着碗口划了一圈。
“绯红幕布的回信昨晚到了，团长知道我这里的事，他会派人来，最快五天。”
“五天。”卡斯珀重复了一遍。
“时间够不够？”
卡斯珀没直接答，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拇指压上去，停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微微发抖。
“律言用一次，烧的是圆盘上的纹路，”他说。
“四天之内我用不了第二次。”
桌上安静了。
“那就去镜湖。”艾德里安说。
三个人扭头看他。
“旧钟跟湖底有联系，昨晚碎片的震动有方向，朝着镜湖下面。”
薇拉手上的动作停了，“你想去干什么？”
“去看看湖底有什么。”
诺亚把碗放下，“镜湖，”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还没去探索过呢。”
“那就走吧，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薇拉站起来收碗。
出第七舍的时候雾还没散，远处的湖面罩在雾气里，又多了一分神秘感。
白桦林在教学楼西侧，树皮在雾里发灰。
晨露挂在枝条上，偶尔滴下来，砸在艾德里安后颈上，很凉。
鞋底踩在碎石路上，不停发出声响。
远处学院的钟楼露出一个尖顶，大雾把它切掉了下半截。
诺亚走在队伍中间偏后，手偶尔抬起来碰一下路边的树干或者灯柱，动作很随意。
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碰灯柱的时候停的更久，然后手指张开，贴着铁柱子不动。
镜湖在钟楼南面，走到湖边时雾散了一半，湖面现在是灰绿色，看上去很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岸上有石头，有半人高，表面被水汽浸得发黑。
艾德里安把旧钟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
钟壳立刻开始震，伴随着一阵阵嗡嗡声。
震感比昨晚强的多，他把手掌贴上去，从掌心直直传到小臂，一路往下拽，朝着下面，朝着湖底的方向。
“它在找东西。”艾德里安说。
诺亚蹲在另一块石头旁边，右手搭上去，五指张开。
他的手指开始用力，眼神开始变了，焦点移到了别的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
大概十秒的样子，也许更久。
诺亚的手突然从石头上弹开，他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很深。”他说了一句。
“什么？”薇拉走过来。
“很深的水。”诺亚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抖。
“很暗，底下有光，不是阳光，有点像磷片，是冷的。”
他停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大，而且还没醒。”
他笑了一声，“可能只是幻觉罢了，摸石头能摸出什么来。”
随后站起来，晃了一下。
“我刚才——”
“算了。”诺亚甩了甩手。
他抬起左手，拇指从手腕上摸过去，动作很快，然后又垂下来。
薇拉在他身后，她看了一眼诺亚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回去吧。”卡斯珀说，他从一开始就没走近湖边，只是站在白桦林边缘，右手一直按在胸口。
四个人开始往回走。
诺亚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快，手没有再碰任何东西。
薇拉走在他旁边，扭头看了他一眼，就只是看一眼，没有别的动作。
卡斯珀走在最后面，闷咳了几声，偷偷捂着嘴。
很快又到了夜晚。
旧钟挂也挂回墙上，时间显示4:22。
艾德里安坐在钟下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立起来，把手腕伸到面前。
笔尖落在皮肤上，墨水渗进细纹里，有点痒痒的。
诺亚，碰石头，看见东西
等墨水干了，又写了一行。
他忘记了什么
手腕上的字又多了，每一行都是一条绳，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别人告诉他写的。
现在又多了一条关于诺亚的。
他把手腕放下来，旧钟在头顶走得很慢，碎片朝着地板的方向震动，朝着南面那片灰绿色的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106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