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74777" ["articleid"]=> string(7) "735284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0123) "来到学院的第九天,大礼堂门口贴了张告示。

是一张暗红色的纸,烫金边,字很少。

绯红幕布巡回演出团,今晚在大礼堂举行演出,剧目《碎镜》

艾德里安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绯红幕布,是薇拉长大的地方。

他立马去找薇拉,最后在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她。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里有一辆马车停在学院门口,暗红色的车厢,帘子拉着。

“你知道他们来?”

“团长派人送了信。”薇拉没回头。

“那你要去吗?”

“不知道。”她转过身,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圈。

“我离开的时候,团长说三年之内不要回去,现在才刚过一年。”

“那他们。”

“巡回演出而已,每年都会跑一趟,不一定是为了我。”

她停了一下,“但信里有一句话,说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笑,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今天一天无事,直到晚上,他们才动身前往大礼堂。

礼堂的剧台上挂了一大张暗红色的幕布,那是绯红幕布的标志。

上面印了一面碎裂的镜子,碎片向四面飞去。

艾德里安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薇拉在他左边,卡斯珀在右边,诺亚没来,马伦教授批了他在训练场加练。

不多时,灯暗了。

台上走出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身着暗红色戏服,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样,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薇拉在他旁边低声说:“那个人叫雷恩,一位高级扮演师,圆盘上六道裂痕,全是蚀相。”

六道裂痕,比薇拉多两道。

雷恩站到台中央,没拿道具,也没布景,戏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今晚演《碎镜》。”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礼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

“讲的是原初时刻,巨镜碎裂的故事。”

他闭上眼,然后整个人都变了。

从骨头开始变,肩膀塌下去两寸,背弓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变成了一个农民。

那是原初之前的农民,站在田里,眼睛看着远处那面巨镜。

他的脸上有一种艾德里安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是一种安心。

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安心。

镜面映着整个世界,农民不知道镜子是什么,但觉得只要有它在,什么都不会坏。

雷恩的声音也变了,变得粗粝,还带着泥土味。

“镜在呢。”他说。

“只要镜还在,就什么都没事。”

然后他直起腰,同一个身体,但是变成不同的人了。

农民老了,站在同一个地方,背弯得更深了,他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去,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雷恩的声音又变了,不像是人的声音,低沉,缓慢。

“镜裂了一道,从这一刻起,世界不再完整。”

然后镜子碎了。

雷恩在台上倒下去,又站起来,每站起来一次,就是一块碎片。

他扮演的每一块碎片都是不同人的脸。

一个在哭的士兵,一个攥着空信封的女人,一个在雪地里跑的孩子,一个举着火把但手在发抖的老人……

来来回回十几张脸,每一次变换只用了三四秒,步态,手势,声音,呼吸节奏全变了。

没有化妆,没有道具,全靠圆盘在模拟每一个人的频率。

艾德里安坐在座位上,手指在发麻,但这次不是碰到碎片的麻。

这次麻的更深,从胸口往外扩散,是他吸收的那块碎片在动,在回应台上的什么东西。

薇拉坐在他旁边,她的坐姿变了。

艾德里安注意到了,她刚进来的时候靠得很松,两条腿随便放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现在她坐得很紧,膝盖并拢,两只手攥着裙摆不停摩挲。

她在看雷恩,那个看法不像观众看演员,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的过去。

雷恩扮演到一个角色的时候,是一个抱着空摇篮的女人。

薇拉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正常,动作很小,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从台上移回薇拉,她的侧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还在攥着裙摆,攥得更紧了。

台上的雷恩还在变,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一张脸变成另一张,每一张脸都是碎的,都是巨镜碎裂之后的残片。

他们在台上是鲜活的,过几秒钟,然后消失,然后再是下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角色。

雷恩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属于任何人的脸。

那是一张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这是最后一块。”他说。

“这一块上没有脸,因为它还没找到该映出谁。”

礼堂的灯光亮了。

紧接着是掌声,很热烈,在礼堂里发出轰隆隆的回响。

薇拉没有鼓掌,她的手还攥着裙摆。

散场的时候其他人都往外走,只有薇拉坐着没动。

艾德里安坐在她旁边,卡斯珀先走了,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在散场前就出去了。

雷恩从后台出来,走到前排,他看到薇拉后笑了。

那个笑法跟台上完全不一样,台上是十几张脸,哪张都不是他,现在这张才是他的。

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笑的时候嘴巴往右歪。

“小薇拉。”

“雷恩。”

薇拉站起来,声音压得很平,但艾德里安听出来了,那种平是硬按住的,花了好大力气。

“团长在马车里,他老了,走不动了,所以让我替他来看你。”

“嗯。”

雷恩看了她几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你圆盘上还是四道?”

“嗯。”

“那就好。不要再裂了。”

薇拉没接话。

雷恩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观众席,扫到艾德里安的时候停了。

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但艾德里安看到了。

那个目光不是在看,是在找,找到了之后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薇拉跟雷恩说了几句话,主要是关于团长身体怎么样,巡演路线走到哪了,几个旧识的近况。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个回到娘家的女儿,但艾德里安注意到她的左手,那只没攥裙摆的手一直在摸自己的手腕内侧。

雷恩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艾德里安一眼,就只是一眼,然后径直往门口走。

艾德里安跟薇拉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起身往外走。

穿过松林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鞋子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在灰堡镇走夜路走惯了,那种细微的声音变化他能分辨,有人在跟踪他。

他加快步子,后面的脚步声也快了,等到时机合适。

他猛的回头,后面没有人,只有松林,月光和树影。

他继续走,到了第七舍门口,有个人影在那里,是雷恩。

雷恩靠在门框上,络腮胡,暗红色戏服,月光下的笑容跟台上一模一样。

“你是艾德里安·维恩?”

“是。”

“一个无相者。”

雷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镜湖学院破格录取,理由是镜湖上印不出圆盘,具有特殊相性的研究价值。"

艾德里安站在三步开外,脚跟微微偏转,做出随时都可以跑的准备。

“你的戏很好。”

“谢谢。”雷恩的笑容没变。然后他偏过头,像在想怎么措辞。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今晚演了十几张脸,没有一张脸上带着你那种东西。"

“是什么?”

雷恩没回答这个,他看着艾德里安身后的第七舍。

老破门,碎窗户,一楼的旧钟隐约可见。

“七年前。”他说。

“也有一个无相者来过这所学院。”

艾德里安没说话。

“第二年死了,学院说是意外。”

雷恩的笑容收了一点,目光沉下来,“他不是意外死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雷恩看着他,月光照在灰色的眼睛里。

“因为薇拉,”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

“她不知道这层,她只是绯红幕布走出去的一个孩子,团长不让她知道,但我——”

他咬了一下牙,“我看不得这个。”

他站直了。

“去找无铭,北边墓地的守墓人,他知道一些事。”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这所学院里,知道真相后还没死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今晚的事,别告诉薇拉。”

他的身影消失在松林里。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手在发抖,怕倒也谈不上,反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灰堡镇,加雷特死后,他拿着那封烫金邀请函的时候也有过,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还看不见它在哪。

他推门进去,一楼的旧钟依然没有变化。

他把手放上去,还是暖的,律动比昨天快了一点。

楼上有声音,细听以后发现是诺亚在说梦话。

“……诺亚。诺亚。诺亚。”

他在念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艾德里安上楼,诺亚的房门没关,他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着,手腕上的墨迹在月光里很清楚。

艾德里安,薇拉,卡斯珀,诺亚。

四个名字,他每天都在写,墨迹有新的也有旧的,最新的在最上面,最旧的已经快看不清了。

“……诺亚。”

他又念了一遍,比上之前的更轻。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诺亚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然后安静了。

他回到四楼,翻身上床,摸出笔记本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北边墓地,无铭

他闭上眼,手指还在麻,楼下旧钟的律动从地板传上来,一收一放,比昨天快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已经移过了半面墙,天很快就要亮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10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