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74770" ["articleid"]=> string(7) "735284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731) "第三天,薇拉说要给艾德里安上一课。

不是学院的课,她自己的。

地点在第七舍一楼,她把桌子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桌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一楼回荡了好一会儿。

卡斯珀上楼前看了她一眼。

薇拉说:“看什么,你也要来?”

“没兴趣。”

“你不是没兴趣,你是害怕。”薇拉靠在桌沿上,两条腿交叉。

“曜相的人都说对蚀相没兴趣,其实是怕被扮演,你们喜欢定义别人,不喜欢被别人定义。”

卡斯珀没接话,上楼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得很用力,靴子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诺亚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本书,但是没看,反而在看薇拉。

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最新的几个还带着湿墨的光。

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整只手攥着笔杆,握的很用力,生怕自己的笔丢了。

“过来。”薇拉冲艾德里安招手。

她站到空地中间,闭上眼,等过了两三秒,又睁开。

她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是目光,从随意变得锐利,嘴角往下压,肩膀端平,整个人的重心都变了,从薇拉式的松散变成一种紧绷的、随时要弹起来的状态。

“这是谁?”艾德里安问。

“卡斯珀。”薇拉的声音也变了,节奏慢了,每个字咬得更清楚,尾音收得干脆,像刀切一样。

“昨天观察了他一整天,步态、手势、说话的间隔,就连他翻书的频率都记住了,每三页停一次,每次大概四秒。”

她走向墙边,背影一模一样,背挺得死直,下巴微收。

到了墙边,伸手触碰墙面,手指的力度,角度,跟卡斯珀今早碰墙时几乎一致。

“扮演法不是变脸。”

薇拉恢复了正常站姿,甩了甩手腕。

“是在你内部模拟另一个人的圆盘震动频率,我圆盘上四道裂痕,全是蚀相,能模拟大部分人。”

她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现在来试试扮演你。"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薇拉走到他面前,闭眼,这次久一些。

五秒,十秒,她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尝试什么。

过了十五秒的时间,她换了个姿势,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呼吸节奏也变了,变得更浅,更急促。

“什么都没有。”她睁开眼。

“素圆的话我能碰到,只是没频率,你这里……”

她点了点自己胸口。

“是空的,跟‘没有’是两回事,‘没有’是零,空是容器在,但没装东西。”

“有区别吗?”

“没有是虽然没有内容,但是物质本身存在,空是看上去有有东西,但是却摸不到。”

艾德里安没说话,薇拉又试了一次,这次更长,等了二十秒还是三十秒的样子,她睁开的时候眉头拧得很深,嘴唇抿着。

“还是碰不到,但有一个感觉,你在往你那里吸。”

“什么意思?”

“碰到你的时候,我的扮演频率在往你那边流,所以我给过去的东西留在了你那里,给出去的东西没有回来,自然会感觉是空的。"

艾德里安想起灰堡镇,座钟碎片朝他动,赫什教授讲台上的碎片也朝他动。

薇拉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

杯子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换了个姿势,肩膀微微一缩,头往左偏了偏,目光变得游离。

那个姿态不像薇拉,像前排那个回答问题的女生,那种犹豫的,不太自信的样子。

持续了不到一秒,她自己好像没察觉,晃了晃头,又恢复正常。

然后她拿起水壶倒水,倒水的时候嘴里哼了一声,那个声调,那个尾音往上挑的习惯,是赫什教授的。

又不到一秒,她自己还是没察觉。

艾德里安看到了全过程,没说话。

“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读不了的人。”薇拉放下水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在绯红幕布的时候,我什么人都能读。”

“绯红幕布?”

她的表情紧了一下,很快松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剧团,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她走到窗边,天边有灰蓝的暮光,月亮还没升起,她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很深,暗红色的头发散在肩上。

“绯红幕布在大陆西南边,那不是普通剧团,台上的人不是普通的演戏,而是扮演。

观众分不清台上的人在演戏还是真变成了那个角色,因为扮演法练习到深处,扮演者自己也分不清。”

她没回头。“我从五岁开始学,到十二岁的时候,圆盘上已经四道裂痕了。”

“你怎么来镜湖学院的?”

薇拉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

“团长放我走的,他说我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会碎圆。”

她搓了搓手指。“四道蚀相裂痕,太多了,团长说我的圆盘快分不清哪个频率是我自己的了。”

“那你怕吗?”

薇拉看了他几秒。

“怕,但怕也没用,裂痕不会因为怕就愈合。”

她从窗边走回来,经过诺亚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诺亚正盯着她看,手腕搁在膝盖上,笔尖悬着。

“你干嘛一直看我?”

诺亚举了举手腕,上面写着薇拉的名字,墨迹很新。“我记着呢。”

薇拉怔了一秒,然后笑了,嘴角先是歪了一下,眼睛随后跟上,是真的笑,那种不受控制的,歪歪扭扭的笑。

“谢了。”她说。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会。

“五岁。”她忽然说,不知道在接谁的话。

“五岁开始学扮演,第一天学的角色是一只猫。”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

“得让观众觉得你是一只猫,走路的方式,蜷起来的姿势,打哈欠的时候舌头卷起来的弧度,全得对,错一个细节,观众就不信了。”

“后来呢?”

“后来不演猫了,演人。”

她把水杯放下,“演老人,演小孩,演男人,演女人……演了几年之后——”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有一天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走路是什么姿势了,我走路的时候会用别人的步态,吃饭的时候会用别人的手势,连笑的时候……笑的方式都不确定是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诺亚低头继续看书,封面写着寂相历史,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很久。

偶尔点点头,偶尔嘴唇动一下,像在跟着默念什么,大概是在用寂相的方式“听”书上的残留。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某一行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在自己的手腕内侧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对着手腕念了一遍,才继续翻。

薇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也写了一个字,很小,艾德里安没看清写的什么。

窗外的暮光褪尽了,一楼的灯亮起来,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影子在墙上不停摇摆。

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谁也没说话,蜡烛啪地响了一声,灯芯歪了一下,又直了。

艾德里安靠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头,有点硌。

他看着蜡烛的火苗想了一件事,薇拉练扮演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诺亚写名字是为了记住别人是谁,卡斯珀把律法书堆在床头天天看是为了什么?

那他自己呢?

他在听一座钟,一座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106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