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重新走进西展厅。自然光。展柜里的古画像一潭死水。他趴在玻璃上用手机微距模式拍下墨影面部区域，放大，在对应位置找到了那枚小痣。
一模一样。
他在异常档案上写："确认画中人影为苏沅芷。面部生物标记点吻合。该画锁定活人的第一环节为在画中复刻该人面部特征。"
但他没有停。他打电话给老钱，要了老周的遗物。二十分钟后，他在负二层储物间里翻开了老周那本"B区记录专用"的黑皮笔记本。
前面是正常的夜班记录。四月十日那一页，字迹开始变乱：
"4月10日。B区西展厅山水画左下角树根处。有人。有人看我。头朝外。"
"4月11日。它还在。那个人的脸转过来了一点。女的。"
"4月12日。白天去看没有了。但晚上还在。"
"4月13日。给馆长写了报告。他说我精神压力大。我不休息。"
"4月18日。我查了失踪人口。那个人影好像是去年丢的那个女大学生。"
"4月19日。她在玻璃上写字。我看到了。"
"4月20日。她写的是——"
这一页的后半段被大片暗褐色覆盖，边缘氧化发黑。陈玄戈闻了一下，铁锈味。干透的人血。
翻到下一页，半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叠笔画："画里有活人。"
后面全是空白。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纸根和封底之间的夹层缝隙里摸到一小片布料。明制的青灰色粗布，边缘不规则撕裂状，触手冰凉，像摸着极薄的皮膜。经纬间渗着淡淡的墨色，还带着一丝雨后泥土被翻开的土腥味。
布料的纹理间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纤维缠在经纬之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小的死结——像是有人为了传递什么信息，把东西编进了衣角里。
陈玄戈把布片装进密封袋。老周在日记里写"她在玻璃上写字"，然后他失踪了。今天凌晨苏沅芷在展柜玻璃内侧的水雾上写"人"字。同一幅画，同一件事。
画里的囚徒传递信息的唯一方式：当你还在外面的时候，她可以在玻璃上写字。当你一旦进去了，那条通道就断了。
陈玄戈合上笔记本。但关上储物间铁门的瞬间，他注意到了一个东西——铁皮柜底层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叠着几张A4纸。
老周抄的几段地方志：
"万历二十三年，县西有妖道墨灵子，以邪术惑众，聚百人于山间观中，七日不出。后邻人往视，观中空无一人，唯壁间悬画一幅，画上山水人物宛然。县令命焚画，火起而画不燃。"
另一段："有画名囚魂，能摄生人精魄入绢素。画内一日，人间一月。食魄饮魂，活人百日则尽。"
还有一行单独抄的，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凡画中囚人，欲与外界通，唯以指画水雾为字。然字成即消，不过三息。且画主知之，通者必遭重罚。"
最后一张是叠好的旧照片，边角泛黄。照片里是一间陈旧的道观正堂，墙上挂着一幅大立轴。那幅立轴的构图——荒山枯树、石拱残桥——和博物馆里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手写体："1995年7月，武当山麓，玄章观旧址。"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此画不可焚、不可毁、不可弃。能封。能镇。能等。"落款三个字：陈玄章。
爷爷的笔迹。
三十年前，爷爷手里有过这幅画。他写了"能封能镇能等"。等什么？等画里的东西自己想办法出来？还是等外面有人能接应？
陈玄戈把照片收进密封袋。下午三点多，他再次走进西展厅，装着检查红外报警器，余光扫向画面右下角。昨晚空白的裱边位置，多了一道新的灰色丝线，从画面下缘往上蔓延，弯曲的弧度像半根手指。
昨晚他离开展厅时那里是干净的。一夜之间长出了半根手指。而且那道丝线的走向是纵向的——从画里面往外面推的方向。
他转身往外走。B区走廊上，后脑勺有一片极轻微的寒意，像有人隔着三面墙在远远看着他的方向。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值班室，他把密封袋里的古装衣角放在桌上，隔着袋子看。墨色是从布料内部"长"出来的浸染，像一件衣服在墨汁里泡了很长时间，液体渗进每一根纤维的芯里。
他给爷爷发消息："如果画里的人想出来，她会怎么试？"
回复只有五个字："一，先伸一根手指。"
陈玄戈看着屏幕上这五个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B区方向安安静静。展厅、走廊、玻璃后面的画，全部在下午三点的自然光里沉睡。
但等到半夜两点五十分——
那根手指会长出多远？
他闭上眼。后脑勺那片寒意又出现了，不在头顶，在眉心正中央，像一根冰凉的墨色丝线正在从他眉心皮肤底下往外钻。
他睁开眼，照了一下铜镜。眉心什么都没有。
但铜镜背面北斗七星纹路的第三颗星，正在暗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015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