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37"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7341) "周六早上陈灼是被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睡梦中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清醒,那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木头上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有点发闷。他坐起来听了几秒,客厅方向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尾音带着粗重的气声。然后是母亲的回应,压着低了八度的紧绷。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房间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里的画面让他愣了一瞬——他爸站在茶几前面,脸色发红,额角有汗。茶几上放着他那把吉他,琴颈横在茶几边缘,琴箱和琴颈的连接处有一道新的裂缝,比原来那条裂痕更粗也更长,边缘的木质纤维翻着白色的毛边。他爸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是刚用力砸过什么东西之后的余震。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他爸的声音粗哑,指着那把吉他,"你不是说你在学校自习吗?你自习到网上到处都是你的视频?二十三万?一百多万?你说什么跟我说实话——"
陈灼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把吉他。那道新的裂缝从琴颈底部一直延伸到琴箱的上缘,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他昨天傍晚排练完之后把吉他放在客厅沙发旁边忘了拿回房间,睡前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处理那些私信和邀约,没有注意到他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注意到那把吉他被看到了。
"爸——"他开口了。
"你别叫我。"他爸的手从茶几上抬起来又放下,"你妈跟我说你在学校里弄了一个乐队,我以为是随便玩玩。结果新闻都报了。你复读你不知道?你去年差两分你没考上你不知道?你还有心思弄这个?一把吉他值多少钱?值你明年再考不上又一年吗?"
陈灼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说话。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起伏着,呼吸急促,嘴唇的线条绷成了一道窄的白色。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没有看陈灼也没有看他爸,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把吉他上。
"那个视频——"陈灼再次开口。
"你别跟我提视频。"父亲打断了他,"我昨天出车的时候路过便利店门口看到有人在放。那是我儿子站在楼顶上拿个吉他唱歌。你爸是个开货车的没错,但你爸的儿子不该——"他的声音哽了一瞬,然后用更粗的声线续上了,"不该拿你的一年去搞这种东西。你明不明白?"
陈灼走过去蹲在茶几前面,伸手碰了一下那把吉他的琴颈。裂缝的边缘毛糙,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刺扎进指腹的微弱刺痛。他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琴箱侧面的木质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微微鼓起了一块,他按了一下那片鼓起的位置,它没有弹回去。
"我明天去修。"他说。
他爸看着他抱着那把吉他的姿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关门的力道震得客厅墙上挂着的相框歪了一瞬。客厅里剩下陈灼和母亲两个人和一把裂了琴颈的吉他。母亲把纸巾团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才开口:"你爸这两天出车的时候正好腰伤发作了。他忍了两天没告诉你。"
陈灼把吉他轻轻靠回沙发旁边。"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昨天凌晨三点才回来,你睡着了。他在门口看到那把吉他放在那里的时候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进门。你爸不是不让你搞音乐——他是怕你两头都顾不好,两头都丢了。"
陈灼蹲在茶几旁边,后背抵着沙发边缘。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木地板的纹路。那些纹路排列得没什么规律,他从当中找了一条比较长的沿着它走了一遍视线,然后在心里把父亲刚才说的那句"不该拿你的一年去搞这个东西"拆开来重新拼了一遍。
"我去跟爸说。"他站起来。
"你让他先歇一下。"
陈灼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书桌上放着那本总谱的复印件和那个共享文档的页面还开着的电脑屏幕。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会儿,然后把"下一首"的页面关闭了,打开了数学复习卷的电子版。
他写了一个小时的题。笔尖在纸上走的步骤比他平时慢一些,但准确率保持了平时的水平。写完半套卷子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在六月的风里摆动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持续移动的光斑。
他想了想刚才父亲说"你两头都顾不好"那句,在心里把它和自己最近一周处理那些私信和邀约时的混乱状态并列放在了一起。那条"独立音乐观察者"的评论里提到的"不要急于被看到"和刚才父亲那句"两头都顾不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落在了他意识的两个不同层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稿纸,在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第二首的基本框架——主歌两段,副歌一段,间奏沿用桥河树的器乐主题。歌词主题暂定:关于声音在不同距离上的衰减。"他把那几行字重读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吉他软包的内袋里。
下午他背着吉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乐器维修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接过吉他看了一眼琴颈的裂缝之后说了句"能修,但修完音色会有轻微变化"。陈灼说"修",老头把吉他收进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把琴练了多久了",陈灼想了想说"大半年"。
"那它挺不容易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
陈灼从维修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吉他。两手空空地走在街道上的感觉有点不真实,他的左肩习惯了被背带压着,现在那个位置空落落的。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
晚上他爸没有在饭桌上提吉他。全家人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他爸吃完饭去阳台抽了根烟,隔着纱窗看着外面的夜色。陈灼洗完碗之后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下,他爸背对着他,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的。
"爸,"陈灼说,"第二首还在写。"
他爸没有回头,但夹着烟的那只手略微动了一下。
"那把吉他修好了之后,我会安排排练时间的。自习和做题的时间不会少。"
他爸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栏杆上,转过头来。夜色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比早晨的时候平了不少。"修一把多少钱?"
"八十。"
他爸沉默了一下。"修好了带回来我看看。"
陈灼说"好",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客厅里传来他爸从阳台走回来的脚步声,经过陈灼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向了卧室方向。
那把吉他还在维修店里。琴颈上的裂缝正在被木胶和夹子压着慢慢粘合,需要等一个晚上才能干透。陈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在想老头说的那句"修完音色会有轻微变化"——那变化大概会让他重新适应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之前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
明天去取吉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