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34"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388) "周一的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在操场上多站了五分钟。
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纸,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念。他的名字被念在第二个——"陈灼,高四复读生,严重警告处分,记入档案。姜南,高一三班,严重警告处分,记入档案。阮棠,高二五班,严重警告处分,记入档案。"声音通过操场四周的扩音器传出来,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好几倍砸在空地上。陈灼站在高四的队列里,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分成了几种——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事不关己的。他把脊背挺直了,眼睛看着前方的某棵树的树冠,表情保持着一个空白的稳态。
操场上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天台乐队""听说视频点击已经十几万了""处分了也值了吧"。那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还是有碎片飘进耳朵。陈灼把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扫到一边,等着升旗仪式的最后一道流程走完。
散场的时候他顺着人群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阮棠站在高二的队列边缘,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通报。阮棠旁边站着的几个同班同学正侧过头看他,其中一个人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阮棠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陈灼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中午见"。阮棠的步子没有变,但他略微侧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上午的课陈灼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复习册,笔尖在纸上画着辅助线但注意力集中不到题目上。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分神半秒。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问"视频是真的吗",他回了句"上课"就没再开口。
中午他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阮棠已经在了。他坐在围栏边沿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晃荡着,手里捏着一片从围栏上剥下来的锈铁片翻来覆去地看。听见铁门响他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目光深处有一层细密的暗涌。
"看到了,"陈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严重警告。"
"嗯。"阮棠把锈铁片扔进了围栏外的风里,"比我想象的轻。"
"你以为是开除?"
"至少记过。"阮棠的声音很平,"我爸那个案子加上艺术节那次的事,我以为学校会借这个机会把我踢出去。"
陈灼沉默了几秒。"那你想被踢吗?"
阮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远处。"不想。但不被踢的话,后面还要在这个学校里待一年多。"他停了一下,"那些人的话只会比之前更多。"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欢呼声经过距离的衰减之后变得模糊而柔软,像一个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世界传来的声响。陈灼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指腹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什么——是《天台之上》副歌前的那个渐强节奏,不自觉地就跑出来了。
"姜南呢?"陈灼问。
"他妈妈今天来学校了,在班主任办公室谈话。"阮棠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妈好像之前不知道天台的事。视频传到网上了她才看到。"
陈灼的手指停住了。他不知道姜南妈妈的反应是什么,但他记得姜南之前提过母亲对他"收走了耳机"的事,那次是姜南第一次主动告诉他们关于家庭的细节。他想象着一个母亲在手机上看到自己孩子的视频被传播到十几万次播放量时的表情,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转了两圈之后推开了。
"等他上来再说。"陈灼说。
姜南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午休铃的时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脸上面无表情,但手里那截粉笔头被他攥得很紧,指节处泛着一层白。他走到黑板前面蹲下来,在黑板的新旧线条之间找了块空白地面,用粉笔头写了两行字:
"我妈哭了。"
"她说以后不让我碰录音笔了。"
陈灼看着那两行字。地面上粉笔的白色在午后的强光里亮得有点刺眼,每个笔画的收尾处都比平时多了一个微微的下压,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控制着手腕不要抖。他蹲下来和姜南平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阮棠先开口了。
"为什么不让碰?"阮棠从围栏边走过来蹲在姜南的另一侧,"因为处分?还是因为视频?"
姜南又写了一行字:"她说我这样会被更多人看。她说我不适合被看。"
"适合不适合不是你妈说了算的。"阮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你妈不知道你写了一首十几万播放量的歌吗?你觉得你适不适合被看?"
姜南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用拇指沿着笔画走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又添了几个字:"我不知道。"
阮棠看了那三个字,没有再往下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天台中央,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处分归处分。音乐还在就行。你妈不让你碰录音笔没关系,我那儿还有一台备用的,下次带给你。"
陈灼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用手掌把地面上那几行字的粉笔灰抹了抹,动作很轻。姜南坐在原地没有动,但那截粉笔头被他松开了一些,指节的颜色从白恢复成了正常的肉色。
下午的课陈灼按时去了。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比早上少了一些——人总是这样,新鲜的热度过去得很快。但他也注意到几道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和上午不太一样的混合体,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打下了某种印记的人。他把注意力收回到卷面上,把下午的数学小测做完了。交卷的时候他的笔比平时走得慢了一些,但准确率没有掉。
放学后三个人没有去天台。他们在学校后门那家面馆碰面,各自要了一碗面,坐在靠里的角落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汤的白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成一层薄雾,让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一些。
"那个视频现在多少播放量了?"阮棠夹了一筷子面问。
陈灼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二十三万。"
阮棠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比中午又涨了七万。"
"有人把音频单独扒出来了。"陈灼把手机转过去给阮棠看屏幕,一个陌生的账号发了一段纯音频版的水塔演出录音,音质经过简单处理之后比原视频清晰了不少,播放量已经破万了。"评论区在问这首歌是谁写的。"
"你回了吗?"
"没有。"
姜南吃完了一小半碗面之后放下了筷子,在桌面上用手指蘸了点面汤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从桌面的左端延伸到右端,幅度不算大,末端的收尾处微微翘起。他画完之后把手收了回去,桌面上那条水印的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正在慢慢地蒸发变淡。
陈灼看着那条弧线完全消失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还在就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共享文档的页面翻到底部,在"2024.06.06_水塔最终版"的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下一首(暂定)——间奏草案草稿"。他打了那行字之后光标在空白的正文区域闪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写出任何具体的内容。他只是把文档保存了,然后关上了电脑。
窗外的夜色和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着副歌前的那个渐强节奏——和他中午在天台上无意识敲的那个是一样的。他敲了一会儿之后把手停下来,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经过走廊和操场和那些目光的分层排列。但那首已经播放了二十三万次的歌,会在某个他不一定能看见的地方继续被不同的人听到,那条被姜南用面汤画在桌面上的弧线现在已经完全蒸发了,但画弧线的那个人还坐在那家面馆靠里的角落位置吃完了大半碗面。
那大概就够了。
陈灼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在窗外的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