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28"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0657) "第二天下午的天台和之前不一样了。
陈灼上去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那把修好了琴颈的二手吉他、一个装满热水的大号保温杯、还有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他在围栏边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上了日期和"天台之上"四个字。阳光正好照在纸面上,刚写下的墨水还泛着湿润的光。
阮棠是第二个到的。他今天拎了两个蛇皮袋,翻过围栏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栽下去,被陈灼一把拽住胳膊。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里面装的比之前多了一倍——有拆下来的旧暖气片、一整排被废弃的自行车铃铛、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搪瓷洗脸盆。
"你这都是从哪儿翻来的?"陈灼蹲下扒拉了一下那堆东西。
"废品站。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尽头有个回收站,老板我认识。"阮棠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按照音高和音色开始分类,"这个暖气片,你敲它边缘和敲中间出的声儿不一样,能当两个音用。这排铃铛每个的音高都不同,串起来就是一套简易的打击乐——"
他举起一根钢管在那一排铃铛上划过去,铃铛发出由低到高的一串叮当声。陈灼听着那个音阶,下意识地在吉他上找到了对应的音。"C大调音阶?你这一排铃铛刚好是一个八度?"
阮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串铃铛,又看了看陈灼。"……我不知道什么调,我就是按大小排的。小的声音高,大的声音低。"
"你随手一捡就捡了一整套音阶?"
"运气好呗。"阮棠蹲下去继续摆弄他的"鼓组",但耳根有点发红。
姜南出现在天台门口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上印着"某牌电磁炉"的字样。他把箱子放在黑板前面,蹲下来打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一些东西——几节不同长度的PVC管、两个空奶粉罐、一块被切割成圆形的薄铁皮。最后他掏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是一个二手录音笔,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缝。
陈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录音笔?"
姜南把录音笔打开,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段他昨天哼唱的那条旋律线,声音有点沙哑,但音准出奇地精确。他暂停播放,又按了另一个文件,传出的是阮棠敲铁罐的节奏片段。第三个文件是陈灼弹和弦的声音。
"你录下来了?"陈灼的声音有点发紧。
姜南点点头,把录音笔递给他。然后他拿起那几节PVC管,在天台地面上按长短排开,用手指挨个敲了一遍——每节管子的音高都不同,从低到高依次排列。
阮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你这也是一套音阶?"
姜南点头。他用手指在最短那节管子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最长那节,两声响隔了一个八度,中间几个管子刚好把音阶填满了。
"这个可以当旋律打击乐使。"阮棠蹲下来摸了摸那些PVC管,"但音色太干了,不够润。要是往里面灌点水,音高还能变。"
姜南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我以前——"阮棠又说了半截,这次他咬着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就是知道。你拿给我试试。"
三个人蹲在地上围着那堆"乐器"研究了一个多小时。阮棠负责调整每个发声体的音色和音量,往PVC管里加水改变音高,在刹车盘下面垫不同厚度的布料改变泛音长度。姜南负责给每个"乐器"确定它在编曲中的角色——哪些用来打节奏底子,哪些用来点缀旋律线。陈灼则抱着吉他,把姜南昨天在黑板上的旋律线转化成实际的指法,一遍一遍地试,直到每个和弦转换都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天台上铺着的影子从短变长。三个人中间没怎么说话,但配合越来越默契。陈灼弹到某一段需要停顿的地方,阮棠会立刻用一个干净的鼓点填上那个空隙。姜南敲到某个他想要的音色,陈灼的吉他会自动降下来给他留出空间。
傍晚六点半,陈灼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阮棠抬起头:"你没吃饭?"
"忘了。"
"我带了馒头。"阮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已经凉透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他把袋子往中间地上一放,"分着吃。姜南你吃不吃?"
姜南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蹲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着,像一只谨慎的仓鼠。
陈灼咬了一大口馒头,就着榨菜嚼。馒头确实凉了,面有点发硬,但他饿极了反而觉得那嚼劲不错。他一边嚼一边翻着笔记本上刚写下来的内容——今天下午他填完了《天台之上》的第三段歌词,把姜南那条分叉的旋律线变成了两段交替的问答式结构。一个人唱主旋律,另一个人用旋律线呼应,像在对话。
"第三段我改成对唱了,"他咽下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你俩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弹吉他,直接清唱。第一句是"风从铁条之间穿过去",然后停了四拍,第二句是"它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再停,第三句"墙外面的人抬起头看见天空",第四句"天空还是原来的天空"。最后四句合在一起,语速加快,像两股水流汇成一股。
阮棠听完把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一个字:"行。"
姜南没说话,但他在录音笔上按了一下,那段清唱被他完整地录了下来。
陈灼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涂改痕迹,心里涌上来一股陌生的热流。他以前写作文、写考试卷上的古诗词鉴赏题,从来没觉得那些字句跟自己有什么血肉相连的关系。但这十二行歌词不一样——它们是从他的喉咙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吞咽馒头时卡在食道里的那些情绪。
"明天接着排,"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副歌部分的和声还得再磨。我总觉得最后两句的转调太硬了,姜南你能不能想个更自然的过度?"
姜南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旋律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副歌最后那个高音慢慢弯到结尾的主音上。一条平滑的、像抛物线一样的曲线。
"滑音过渡?"陈灼眼睛一亮,"第三段结尾用一个滑音接到第四段的起音?"
姜南点头。
"那就顺了。"陈灼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阮棠,你那段副歌前的加速呢?能再打一遍给我听吗?"
阮棠拿起钢管深吸一口气,从慢到快在他那套"临时鼓组"上打了一段渐强渐快的节奏。从每分钟六十拍到飙到一百二十拍只用了八个小节,刹车盘、铁罐、暖气片三样东西的声音层层叠加,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陈灼的吉他在他打到第六个小节的时候跟了进来,和弦从舒缓的开放转为密集的按弦。两个人的声音在天台上交缠着攀升,而姜南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用PVC管敲出了一串清脆的分解和弦——短促、明亮、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曲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三个人同时停手。
天台上安静了好几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拂动陈灼笔记本的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阮棠的钢管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刚才那一段,"陈灼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听到了吗?"
阮棠蹲在地上,额头全是汗,但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以前那种带着刺的假笑不一样,整张脸都在发光。"你那段吉他在升调之前慢了半拍,差点没跟上我。"
"我故意的,要给姜南的PVC管留入口。"
"你俩别互相吹了,"阮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版我录下来了。明儿从头到尾合一遍,不准有错。"
他指了指姜南手里的录音笔——姜南刚才一直在按着录制键。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又涌上来了,这次更加汹涌。陈灼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十二行被反复涂改的歌词,忽然觉得那些字变得很重,压在他心里的某个位置沉甸甸地往下坠,但他不想把它们拿开。
天黑透了他们才离开天台。陈灼最后一个走,他关上那扇铁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旋律线和弧线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白,三个蛇皮袋和一个纸箱子堆在角落,那排自行车铃铛还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他把铁门虚掩上,用一根铁丝卡住门缝,然后一级一级走下消防楼梯。
楼下操场上还亮着几盏路灯,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陈灼穿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句"听说高四那个复读生天天上天台",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把剩下半句"也不知道在干嘛"甩在了身后。
他拐进校门侧面的小巷子,经过废品回收站门口的时候看见铁栅栏门已经拉下来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片。阮棠大概就是在这儿捡的那堆东西,每天放学钻进去翻翻找找,在一堆被丢弃的物件里分辨哪些能发出有用的声音。
陈灼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笔记本。纸页的边角有点卷了,被他翻来翻去地摩挲。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心里有一串旋律在来回转,转得他脑仁发胀但又不舍得让它停。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正在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什么。他推门进去,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
"吃了。"他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门之前他说了一句:"妈,我下周可能晚点回来,学校里有点事。"
"什么事?"
"……排练。"
母亲沉默了几秒。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行。别太晚。"
陈灼关上门,把那句"行"揣在胸口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他今天发现那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蜿蜒的线,起点在灯座,终点在墙角。和姜南画在黑板上的那条旋律线有点像。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着副歌前的那个渐强节奏。快了,再快一点。
明天接着排。"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