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27"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6817) "第五天下午,陈灼带了一张新的歌词纸来。
那张纸被他叠成四折揣在裤兜最深处,捂了一整天的体温,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布料的味道。他在天台上铺开来,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以防被风吹走,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正在敲铁罐的阮棠和缩在黑板前面的姜南。
"你们过来一下。"
阮棠扔下钢管走过来。姜南犹豫了一下,也慢慢挪了过来,蹲在歌词纸的另一侧。
上面写着"天台之上"四个字,是陈灼昨晚花了四小时改出来的最终版。他一共推翻了三个版本,这一版是最短的,只有十二行,但每一句都经过反复的打磨。他把那天姜南画的那条旋律线的"形状"直接嵌进了歌词的结构里——前四行平缓,中间四行陡然拔高,最后四行回落收束。
阮棠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比上次的好。"
"上次你说矫情。"
"上次那个确实矫情。"阮棠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中间那几行上,"这几句,风从铁条之间穿过来/把声音带到墙外面去/墙外面的人听不见/但我们自己听见了——这个不错。"
姜南一直没抬头。他盯着那张纸,目光从左向右一格一格地移动,嘴唇微动。陈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什么——不是随机的,是跟着他阅读的速度在走,一个字对应一下轻敲,一句话结束重敲一次,像在给文字注上标点。
他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陈灼。
"怎么样?"陈灼问。
姜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兜里掏出那截半截粉笔头,走到黑板前。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姜南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线和上次的主线轮廓相似,但中间那段"陡升"比原来更陡峭,像一座直上直下的悬崖。第二条线紧随其后,但在悬崖顶部的附近岔开了一个细小的分叉。第三条线最特别——它不是起伏的波浪,而是由密集的短竖线组成,竖线的间距不均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疏松地排开。
阮棠盯着第三条线看了十几秒。"这是节奏型?密集的地方就是快节奏?"
姜南点头。
"那这里,"阮棠指着那个分叉的位置,"你把旋律线分出去了?两个声部?"
姜南又点头。他在第二条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第一条线悬崖顶部的那个位置,意思大概是"在这里分开"。陈灼想象着那画面——两个旋律在最高点分道扬镳,一个继续攀升到一个更高更飘的位置,另一个原地盘旋然后下降。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吉他,把那段旋律弹了一遍。左手换和弦的时候稍微慢了半拍,但整体的感觉对了。那两个分叉的旋律线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组对位,一高一低地交缠着。他弹到结束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这段曲子,如果配架子鼓的话……"他看向阮棠。
阮棠半眯着眼,手指在空中虚敲着:"副歌之前那段,我可以打一个渐进式的加速。从慢到快,把你的情绪往上推。副歌最后那个长音上面——"他顿了顿,皱眉在想怎么表达,"我可以在底鼓上做一个延音的,用脚踩住鼓皮让它持续震动。但我现在这个铁桶做不到。"
陈灼握着吉他,看着黑板上的三条线和歌词纸上那十二行字,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翻涌上来,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我们做一首完整的歌出来吧。"
阮棠手里的钢管"啪"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不可思议地看了陈灼一眼:"你在说什么?"
"一首完整的、能拿出去给人听的歌。你有鼓,我有吉他,他有旋律。"陈灼指着黑板,"我们已经有一半了,剩下的慢慢补。我们就在这个天台上做。"
阮棠沉默了两秒。"拿出去给人听?给谁?我们三个自己?"
"给——"陈灼转过头,目光越过天台的围栏看向楼下。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五楼的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并排走着,书包压弯了背脊。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去,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
他忽然说:"下个月学校艺术节。"
阮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你疯了?"
"我没疯。"陈灼转回来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艺术节的节目报名不限年级不限班级,任何人都可以报个人或团体项目。去年就有人弹钢琴独奏,没人会拦。"
"我们是三个人,一架破吉他,一堆垃圾桶。你觉得学生会让我们上台?"
"那就不要让他们让我们上台。"陈灼的目光亮得有点吓人,"我们自己找个地方,只要音乐一响,所有人都会看到。天台就够高,全校都能看见。"
阮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他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姜南用手指在黑板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干净、沉稳、毫不犹豫。
阮棠转过头看着他。
姜南的嘴角又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了。他指了指黑板上那条主旋律线最高处的那个点,又指了指歌词纸上那十二行字的中间。然后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粉笔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台之上"。
阮棠看了那四个字很久,最后把钢管往地上一扔,背靠着围栏滑坐下来。他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吧,"他说,"但垃圾桶不够。我要去找更多的东西。铁皮桶、水管、汽车刹车盘、铝锅盖,什么能出声音的都要。"
"我负责把词写完配好。"陈灼把歌词纸重新叠起来揣回兜里,"姜南你——"
姜南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走到那面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开始在第一条线的下面标注东西——简谱。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那条线上相应的位置。1、2、3、5、6、5、3、2、1——一串简单的音阶被他标在那条起伏的线条下方。
陈灼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坐回围栏边上,吉他搁在膝头,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天台里传出去很远。
阮棠在他旁边坐下,用钢管在那块汽车刹车盘上敲了一下,低沉的"锵"声追上了吉他的尾音叠在一起。
姜南从黑板那边转过身来,用手指在天台的铁皮地面上敲了一组简洁的节拍。嗒嗒嗒——嗒。
三个声音交叠着消散在傍晚的风里。远处第一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陈灼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啪"地亮了。很小的一簇光,但很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