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26"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6938) ""你为什么要复读?"

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红,整个天台被笼罩在一种橘红色的、像糖浆一样浓稠的光线里。三个人并排坐在围栏边上,腿伸出去悬在半空晃荡。阮棠手里把玩着一截铁钉,在指缝间转来转去,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灼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他颈后的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痒痒的。

"考砸了,"他说,"差两分。"

"两分?"阮棠吹了一声口哨,"那你挺背的。"

"你说话能不能——"

"我说实话啊,两分确实背。我小学升初中那会儿,我——"他又在同一个地方刹住了车,把铁钉攥在掌心里不再转,"算了,不提那个。"

陈灼侧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就说。"

阮棠盯着远处某栋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那几个圆滚滚的银色罐子并排立着,在夕阳里反射出刺目的光斑。他没有回答陈灼的问题,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打算明年考哪儿?"

"不知道。"

"别这么敷衍。"

"真的不知道。"陈灼把下巴搁在围栏的横杆上,"以前想的学校,现在觉得也不是非去不可。但不去的话,我又不知道还能干嘛。"

阮棠没说话。铁钉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又转了两圈,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本来有个地方想去的。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现代器乐专业,初三那年考上了。"

陈灼转过头看他。

"文化课差了一门。"阮棠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到一半就散了,"然后那年冬天出了事,我爸那事,我就没去。人家给我保留了一年学籍,后来我自己说不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阮棠把铁钉往围栏外一弹,看着那点银色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楼下的绿化带里,"你以为我去了能干什么?他们都知道我爸是谁。杀人犯的儿子,还来学音乐?——我在家这边都躲不掉这些,去了北京,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算了吧。"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陈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个不是你爸的错",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片树叶掉在水面上,砸不出任何水花。

"你呢?"他转向另一边。姜南坐在他左侧大约一米远的位置,两只手攥着围栏的铁管,脚悬在半空轻轻地晃,目光落在很远的什么地方。他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但陈灼发现他的脚在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摆动——一下、两下、三下、停,然后重复。

"姜南。"

姜南没反应。

阮棠从旁边探过身来,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那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清脆得像玻璃碎了。姜南猛地转过头,眨了两下眼。

"你,"阮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平常上课怎么办?老师点名你怎么弄?"

姜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不成词的气音,然后放弃了,用手在空中划了几下。

"你说不出来?"陈灼问。

姜南摇头。

"那你写?"阮棠从兜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又撕了半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过去。姜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趴在膝盖上写了几个字。

他把纸递回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手腕:"声音太乱。耳朵很疼。"

阮棠看了,皱眉:"什么声音太乱?"

姜南又拿回纸,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别人说话、笔、椅子、外面车、广播、心跳。都混在一起。很吵。分辨不出来。"

他看着陈灼和阮棠,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在说"就是这样,你们知道就行了"。

"那你怎么跟我说话?"陈灼指了指自己和阮棠,"在这儿的时候。"

姜南想了想,写了第三行字:"这里不吵。这里的声音是好的。"

阮棠把那三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纸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那堆"乐器"前面,蹲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新捡来的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铜制喇叭口,巴掌大小,边缘有点卷翘。他举起它在风里晃了晃,气流穿过铜管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你今天能听到几个声音?"他没转头,背对着问姜南。

姜南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我、陈灼、还有风?"

姜南摇头。他又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

"你自己的心跳?"

点头。

阮棠把铜喇叭口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风穿过它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挺厉害的。我从小到大只听得见一个声音,就是节奏。其他什么调子旋律音高,我一概分不清。所以我只会打鼓。"

他坐下来,把铜喇叭口套在一根短钢管上,用力一吹。那声音苍凉悠长,在天台上盘旋了七八秒才消散。

"所以咱们仨刚好凑一桌,"阮棠把喇叭口拿下来在手里掂着,"你耳朵好能听旋律,他会写字能填词,我就只管敲我的鼓。谁也不欠谁的。"

陈灼看着他。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层金红色的轮廓,十七岁的年纪,肩膀其实还单薄着,但绷得直直的,像一棵在风里摇来摇去但硬撑着没断的树枝。

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两分,关于父亲那辆货车和那个橘子,关于母亲昨天晚上没再追问补习班的事而是默默在他桌上放了杯热牛奶。但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沉甸甸的一团,他找不到一把合适的钥匙把它们打开。

"姜南,"他最后叫了一声。

姜南转过头来看他。

"那首曲子——你今天在黑板上画的那个旋律线——你脑子里想的那个调,能给我唱一遍吗?就哼一下就行。"

姜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那个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稳定得可怕。然后他开始哼那天的旋律——从低到高,中间拐了两个弯,在最高处停了一拍,然后缓降下去。整个过程干净得像水滴从叶尖滑落。

陈灼抱着吉他,在姜南哼到第三个音的时候追了上去。吉他的弦音和姜南的哼唱叠在一起,两个人的音高偏差不到半个音。

阮棠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钢管没有敲下去。他听着那两个声音合在一起,唇角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持续得久了一点。

"真的,"他轻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个天台挺好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那面黑板上的粉笔灰扬起一小片白色的雾。黑板上还留着姜南画的那三条线和那个"光"字,在渐暗的天色里仍然清晰可辨。

三个人又坐回围栏边上。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但悬在半空的六条腿,摆动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变得一致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