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23"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328) "天台的门第一次被推开的时候,陈灼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本来只是顺着那截废弃的消防楼梯往上走,想找一个比三楼转角那堆旧桌椅更安静的地方。中午的校园到处都是人,食堂的喧闹声像一锅煮沸的粥,教室里有几个不午休的同学在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能隔着墙传进他耳朵。

他走到顶楼,那道通往天台的门没有上锁。铁门把手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拧了几下就松脱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风迎面灌进来,裹着初夏干燥的热浪和某种泥土晒过太阳的气味。

天台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铺着防水沥青,被多年的日晒雨淋弄得龟裂起皮。四周的围栏是铁制的,有些地方的栏杆已经断了,用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草草焊接过。东北角堆着一大堆废弃的课桌椅,歪歪斜斜地叠成一座小山,旁边还有几个铁皮柜子和半截断了的篮球架。

他刚往里走了两步,就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哼歌。

陈灼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座"桌椅山"的后面露出一截校服袖子。他绕过那堆桌椅,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准确地说,是坐在一张倒扣的课桌上面,抱着膝盖,头低着,哼着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

那个人他认识。姜南,高一的,全校都知道他。不说话,不跟人交流,上着上着课会突然捂住耳朵蹲到桌子底下去。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是自闭症,还有人说他只是"装疯卖傻博同情"。陈灼以前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过几次,每次姜南都贴着墙根走,眼睛盯着地面,像一株躲避阳光的苔藓。

但现在姜南在哼歌。那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用鼻腔发出的"嗯嗯嗯嗯",音调上上下下地游走,没有明显的规律,但陈灼听了几秒钟就发现它其实有一个隐性的框架——每一句大约四拍,句尾总会落到同一个音上,像一句问话结束在句号的位置。

姜南显然没注意到有人来了。他闭着眼,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配合他哼出的旋律打着拍子。

陈灼本想悄悄退回去,但脚下踩到了一截松动的铁丝,"嘎吱"一声响。

姜南猛地睁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姜南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从桌面上弹起来,后背撞上身后的铁皮柜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他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鼻腔里喷出来。

"别怕,"陈灼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这就走。"

姜南没有动。他缩在铁皮柜和课桌椅之间的缝隙里,两只手攥着校服的衣角,指关节发白。陈灼能看见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小的、压抑的呜咽声,像某种被困住的小动物。

"你继续,我走。"

陈灼转身往门口走去。但他才走了三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嘭!"比刚才姜南撞上铁皮柜的声音还要大,像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金属表面。

他回过头。

姜南站在那堆废弃课桌椅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椅子腿,面前是一个倒扣的铁皮垃圾桶,桶面上被砸出一个凹坑。他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反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把椅子腿又举起来,对准那个垃圾桶狠狠砸下去。嘭!嘭!嘭!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桶面中心,力道均匀,节奏分明。

他在用那个垃圾桶"说话"。

陈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姜南把一段愤怒的、充满张力的节奏砸在那面可怜的铁皮上,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渐渐慢下来,最后变成几个零落的单音,像是一句话说完之后的叹息。

姜南停下来,把椅子腿扔在地上,又缩回了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没发抖。他抬起眼看着陈灼,目光里那种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某种"我已经把话说完了,你爱怎样就怎样"的破罐子破摔。

陈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忽然觉得任何话都很多余。这个天台上刚才发生了一场对话,用的不是语言,但他听懂了。

他走过去,在那堆废桌椅旁边蹲下来,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他从里面掏出一把吉他——一把二手的、琴颈上有一条裂痕的民谣吉他,是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姜南歪着头看他。

陈灼把吉他抱在怀里,拨了一下琴弦。那根弦有点跑音,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调整了一下音准,然后闭上眼睛,弹了一段最简单的C大调音阶。do、re、mi、fa、sol、la、si、do。八个音,干干净净地飘在空旷的天台上。

他弹完,睁开眼看姜南。

姜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手指又开始动了,在铁皮柜子的侧面敲了几下——do、re、mi——竟然跟陈灼刚才弹的音高接近。

"你……"陈灼试探着说,"你能听出音高?"

姜南没回答,但他的手又敲了一遍。这次他敲出了一小段旋律,总共十几个音,节奏跳跃,像在模仿鸟叫。

那把破吉他某个音不准的地方,被他完美地避开了。

"嘭!"

又一声巨响从天台另一头传来。陈灼和姜南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围栏跳了进来。那人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翻进来之后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腰。

是阮棠。

三个人面面相觑。阮棠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他直起腰之后愣了两秒,看看陈灼,看看姜南,再看看陈灼怀里的吉他和姜南旁边那个被砸出凹坑的铁皮垃圾桶,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好笑。

"你们这……在干嘛?排练?"

他拎着蛇皮袋走过来,袋子里的东西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走到近处他把袋子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里面滚出来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铁皮罐子、两块生了锈的汽车刹车盘、几截长短不一的钢管,还有一个裂了口的搪瓷脸盆。

"我捡的,"阮棠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好,用一根钢管敲了敲最大的那个铁罐,听了一下回音,皱了皱眉,"这个不行,音太散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灼和姜南:"你们要在这儿待着就待着,各干各的。我没意见。"

陈灼看着满地的那堆"垃圾",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指指阮棠,又指指姜南旁边那个铁皮垃圾桶:"你也是来……?"

阮棠把搪瓷脸盆翻转过来,用手掌在盆底拍了两下,发出"嘭嘭"的声音,点了点头。

"嗯。这儿的回音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别的地方也不让我敲。"

天台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铁皮柜子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哨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广播声。三个少年各自占据天台的一角,陈灼抱着吉他,姜南缩在桌椅堆后面,阮棠蹲在他那堆"乐器"前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也没有人离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