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6222" ["articleid"]=> string(7) "73514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313) "阮棠站在琴行的玻璃门前,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那扇门里面摆着一套崭新的架子鼓,镲片在射灯下闪着一层金色的光,军鼓的鼓皮绷得紧致光滑,底鼓上印着某个进口品牌的英文字母。旁边竖着一块泡沫板,上面印着"暑期架子鼓零基础班火热招生"的海报,照片里的老师坐在鼓后面,两只鼓槌交叉举过头顶,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阮棠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兜底有一个破洞,他的拇指从洞里伸出来,指甲盖上有几个被蹭出来的白印子。他隔着玻璃看着那套鼓,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敲上去的声音——军鼓清脆,嗵鼓浑厚,镲片炸开来像一把碎银子泼出去。他能想象自己的手腕转动的角度,鼓槌反弹回来的力道,从底鼓传到脚踝的那股震动。
他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指尖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咚咚、哒、咚咚哒。一个简单的Funk节奏型,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摸鼓槌的时候就学会了。
"小朋友,买乐器还是报名?"
琴行里走出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店长"的名牌。阮棠摇摇头,准备走,但店长打量了他两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阮棠?"
阮棠的脚步顿住了。
"你以前是不是在少年宫学过打鼓?"店长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爸爸是不是阮正明?"
他没回答。店长的脸色已经从"认出"变成了"想起来了",里面掺杂着某种谨慎的尴尬。阮棠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但最后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那什么,你如果想来学,我可以给你打折……"
"不用了。"阮棠转身就走。
他走出十几步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钉在脊椎上。他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把琴行的玻璃门和那套闪闪发亮的架子鼓和那个知道他爸是谁的店长全甩在身后。
转过第二个街口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你瞎啊!"
是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其中一个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阮棠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想从旁边绕开,那个被撞的男生却不让他走。
"你站住。"男生一把推在他肩膀上,"撞了人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阮棠这才抬起头。推他的那个男生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链坠是个骷髅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阮棠认识——是他初中的同班同学,姓马,外号"蚂蚱",因为瘦得皮包骨。
蚂蚱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板寸耳朵边说了句什么。板寸的表情变了,眼神从烦躁变成了某种猎奇的、带着恶意的兴奋。
"你就是阮棠?"板寸凑近了看他,目光上下扫,"你爸是那个……开了个大货车把一家三口撞进河里的那个?"
阮棠的拳头攥紧了。
"电视上播过,"蚂蚱在旁边帮腔,声音拔高了一点,"去年的事嘛,判了多少年来着?十几年?那个新闻里放了他的照片,跟你长得可真像……"
板寸笑起来:"那你小子现在是谁在养你?你妈呢?跑了?"
他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他卡在墙根和马路牙子之间。路过的行人远远地绕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更快地扭回去。
阮棠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他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但他硬生生把它压了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板寸歪着头,那个骷髅头银链子在他锁骨上晃荡,"杀人犯的儿子还挺横?你爸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横,横到大桥底下去——"
阮棠把书包砸在了他脸上。
书包里装着一本英语单词册和几个空饮料瓶,拉链没拉好,一个瓶子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板寸被他砸得往后一仰,鼻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上嘴唇流进牙缝。他骂了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蚂蚱和另一个男生扑上来拽阮棠的衣服。
三个人扭在一起。阮棠的肋下挨了一拳,紧接着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但他不管不顾地挥着拳头往前冲,揍到什么算什么,对方越揍他,他脑子里那个节奏就越清晰——咚咚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每一次拳头砸出去都对应着一个重音。
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快跑有人来了",然后身上的重量忽然减轻了。阮棠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看见那两个男生正拖着流鼻血的板寸往巷子深处跑,蚂蚱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幸灾乐祸之间。
"你等着!"蚂蚱喊了一声就跑没影了。
阮棠慢慢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单词册和饮料瓶捡回书包里。捡到最后一个瓶子时他看见上面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板寸的。他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干净,那块暗红色的印子渗进了塑料瓶身的标贴纸里。
他背起书包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才想起自己本来要去哪儿——菜市场,爷爷让他放学顺路带把葱回去。但今天他什么都没买到。
他拐进菜市场侧门那条巷子。那是个死胡同,尽头堆着几排生锈的铁质垃圾桶,居民楼空调外机的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下午五点半的巷子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阮棠走到巷子尽头,从地上捡起两根粗细适中的枯枝。他弯腰在一根废弃的铁质暖气管上敲了两下,听声音——音高偏低,泛音很长,混响不太好。他换到旁边一个缺了盖的铁皮垃圾桶上,敲下去"嘭"的一声,干净利落,尾音收得快。
他的手腕动起来。
枯枝敲在铁皮上,先是刚才在脑子里盘旋的那段Funk节奏,咚咚哒咚咚哒。然后他开始变形,加入更多的切分,把拍子打碎又拼起来,把一小节四拍抻长成一段连绵不断的声音织体。铁皮在他手下震动,发出闷响和尖鸣混合在一起的音色,巷子里那只流浪猫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舔爪子。
他越打越快。手腕酸了也停不下来,那些憋了一整个下午的、从琴行门口开始的、从蚂蚱叫出他爸名字开始的、从去年冬天法庭宣判那天开始的情绪,全被他砸进那面铁皮里。枯枝断了一根,他换另一只手继续打。断掉的半截弹出去打在墙上,碎成几片薄薄的木屑。
最后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蹲在地上。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擦掉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流浪猫跳下垃圾桶,经过他身边时"喵"了一声。
阮棠看着它走远,然后站起来,把两根打秃了的枯枝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捡起书包背好,拐出巷子,往家的方向走过去。
葱没买到。今晚爷爷大概要吃白水煮面条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