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5963" ["articleid"]=> string(7) "735143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7772) "第三章 十六楼

南宫序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在窗边,盯着业主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最先提到十六栋孩子发烧的人住在同一栋楼,头像是一张广场舞合照,平时经常在群里询问停水、停车和快递柜故障,不像会刻意编造消息的人。

群里的说法很快多了起来。

有人说孩子晚上烧到了四十度,家长打了急救电话;有人说来的不是救护车,而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还有人说物业临时关闭了十六栋一部电梯,理由是检修。

三种消息彼此并不冲突。

真正让南宫序在意的是时间。

从他在电梯里遇见那个孩子,到现在只过去了四十分钟。孩子当时能正常站立,手里拿着冰淇淋,只咳嗽了两声。如果现在真的出现高热,症状发展得未免太快。

但他无法确定那就是同一个孩子。

十六栋每层四户,十六楼也不止一名儿童。业主群里的消息大多来自转述,很可能在传播过程中已经变了样。

南宫序点开物业管家的头像,私下发了一条消息。

“十六栋是不是有住户突发疾病?”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翻到刚才那位老太太在业主群里的发言记录。群里实行实名备注,她的名字后面标着“16-1602”。那个孩子应该和她住在一起。

南宫序找到1601业主的头像。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在群里发言不多,但上个月曾因为楼道堆放杂物和1602发生过争执。

南宫序给他发消息:“你好,我是十六栋的业主,刚才看群里说十六楼有孩子发烧,具体是哪一户?”

消息发出后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刚买回来的物资。

防护用品远远不够。

一次性口罩只有两盒普通医用款,不能有效应对大量飞沫和血液喷溅;一次性手套虽然足够,但材质薄,容易被指甲和牙齿撕破;家里没有专业护目镜,也没有能够保护颈部和前臂的装备。

可他现在没有理由外出。

如果十六楼的孩子真的与停车场事件有关,这栋楼就可能已经出现了风险。此时离开,既可能在电梯或楼道里接触患者,也可能在外部管控开始后无法返回。

南宫序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没人。

感应灯已经熄灭,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暗绿色的光。走廊尽头的电梯显示屏停在一楼,数字没有变化。

他把防盗链扣好,又从储物间取出一卷封箱胶带。入户门下方留有一道很窄的缝隙,正常情况下不值得处理,但如果楼道里出现呕吐物、血液或消毒喷雾,封住总比不封好。

他没有立刻粘死门缝,而是先撕下几段胶带贴在门边备用。

手机响了一声。

1601回复了。

“你哪户?”

南宫序没有回答具体房号,只说:“刚才在电梯里遇到过1602家的孩子,听说他发烧了。”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不是发烧那么简单。”

南宫序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们家刚才动静很大,孩子一直哭,后来突然没声了。物业带了两个人上来,不像医生,穿着防护服。”

“救护车到了吗?”

“没有。楼下现在不让人进。”

“你看见孩子了吗?”

“没看见。我刚开门问了一句,他们让我回屋,不要出来。”

“1602今天去过医院?”

这一次,对方很快回复。

“老太太下午带孩子去过医院,好像是看咳嗽。具体哪家不知道。”

南宫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梯里的老太太说,她女儿让她这几天别出门。那句话听起来像家人受到了某种消息提醒,但也可能只是对医院事件的普通反应。

如果她下午带孩子去过医院,情况就不同了。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不知道。”

“你有没有听见咳嗽、呕吐或者撞东西的声音?”

消息发出去后,1601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秒,聊天界面忽然弹出一条语音。

只有六秒。

南宫序将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边播放。

最开始是男人压得极低的声音:“你听。”

随后传来一阵模糊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

摩擦声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又像喉咙里卡着黏液。最后一秒,一声沉闷的撞击突然响起,语音随即结束。

南宫序重新播放了一遍。

撞击不像家具倒地,更像人的身体撞在门上。

他给1601发消息:“离门远一点,别发出声音。把门反锁,不管谁叫都先从猫眼确认。”

对方没有回复。

下一秒,业主群里物业发布了一条通知。

“各位业主晚上好,十六栋一单元电梯因设备故障暂时停运,维修人员正在处理。请大家耐心等待,切勿擅自扒门或进入设备区域。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群里立刻有人抱怨。

“两个电梯一起坏?”

“我老公还在楼下,怎么上来?”

“走楼梯不行吗?”

物业回复:“为确保安全,十六栋一单元步梯暂时也不建议使用,请相关业主原地等待。”

这已经不是检修。

封闭电梯和步梯,意味着整栋楼的垂直通道被切断。物业不可能仅凭自身权限作出这种决定,楼下应该已经有其他部门介入。

南宫序打开窗户一条缝隙,向下看去。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十六栋入口,只能看到小区中庭和部分道路。刚才还在散步的业主已经少了许多,物业巡逻车停在通往十六栋的路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拉起了临时隔离带。

隔离范围很小。

儿童滑梯附近仍有家长带着孩子,没有人催促他们离开。便利店继续营业,外卖员也还在进入小区。说明处置人员只控制了十六栋,没有打算封闭整个小区。

或许他们认为风险仅限于一户。

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但南宫序不相信这种判断能够维持多久。

他打开房屋平面图。小区同户型的消防通道、管道井和设备平台结构,他在买房时都看过。二十七楼位于高区,除了两部电梯和一条消防楼梯,没有其他常规出入口。厨房外侧有设备平台,但与相邻户之间隔着承重墙,无法直接通行。

一旦整栋楼封闭,他只能待在屋里。

目前家里的食物足够一个人生活一个月以上,饮用水却只够十天左右。算上热水器、浴缸和净水器储水,可以延长一些,但前提是市政供水不断。

电力和燃气同样关键。

如果只是短期居家观察,现有准备完全足够;如果城市基础设施开始中断,这些东西远称不上安全。

现在考虑后者仍然太早。

南宫序在纸上写下三个判断。

第一,停车场事件不是个例。

第二,相关部门正在以最小范围控制已知风险,暂时没有公开预警。

第三,感染途径和潜伏时间仍不明确。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住了。

孩子如果下午在医院接触病原,晚上就出现严重症状,潜伏时间可能短至数小时。可周庆安六天前已经出现发热头痛,直到今天才表现出攻击性,两者又不一致。

除非早期症状持续数天,真正的急性恶化只发生在很短时间内。

或者,孩子不是下午才感染。

他可能更早就接触过患者,只是今天恰好去医院就诊。

南宫序想起电梯里老太太的神态。

她没有表现出刚从医院回来后的疲惫,也没有拎药袋。孩子虽然咳嗽,却在吃冰淇淋。正常家长如果刚带发热孩子看完医生,大概率不会立刻给他吃冷饮。

也可能老太太根本没意识到孩子已经不舒服。

南宫序继续给1601发消息,聊天界面显示未读。

他没有再催。

十六楼正在发生什么,他无法控制。频繁发送消息只可能暴露1601仍然清醒并持有手机,在某些情况下反而会带来麻烦。

晚上十点零三分,物业管家终于回复。

“您好,目前只是有住户身体不适,相关部门正在处置,请勿恐慌,也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措辞和疾控中心几乎完全一致。

南宫序问:“整栋楼是否需要居家?”

“暂时没有接到通知。”

“为什么关闭消防楼梯?”

对方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业主群开启了全员禁言。

只有物业和社区管理员可以发布消息。

紧接着,社区发出通知,要求十六栋一单元所有住户不要开门,不要乘坐电梯,不要进入楼道。如需生活物资或紧急医疗帮助,通过线上表格登记。

通知里没有解释原因。

其他楼栋的业主仍可正常出入。

有人把通知截图发到其他小区群,很快又流入本地论坛。标题从“十六栋临时封闭”变成了“南京某小区发现疑似传染病”,不到十分钟,浏览量已经超过两万。

评论区的说法越来越夸张。

有人称整栋楼已经出现十几名患者;有人说患者会攻击医护人员;还有人贴出停车场视频,声称两起事件属于同一种未知病毒。

一条评论写道:“今晚千万别睡,十二点以后全城封锁。”

下面有人追问消息来源,对方只回了一句“内部消息,信不信随你”。

南宫序把帖子地址保存下来,没有相信。

危机初期最不缺的就是“内部消息”。其中可能夹杂真实内容,却很难判断哪一部分可靠。普通人为了获得关注,会主动补全自己不知道的细节;而真正接触到信息的人,也可能只看到局部情况,误以为那就是全部。

十二点全城封锁没有现实依据。

要封锁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需要调动公安、交通、社区、医疗、物资保障等大量系统。除非决策已经下达,否则不可能仅凭几名“内部人士”提前得知完整安排。

从目前的交通、商业和官方公告来看,有关部门仍然试图把事件控制在个别医院、现场和住宅楼内。

他们尚未认为全城失控。

南宫序刚得出这个结论,手机再次收到1601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开了。”

南宫序立刻问:“什么开了?”

对方没有回答。

十几秒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角度很低,像是手机贴着地面,从门底缝隙向外拍摄。画面严重模糊,只能看见楼道冷白色的灯光,以及1602门口站着几双鞋。

其中两个人穿白色防护靴。

另一个人赤着脚。

那双脚踩在地砖上,皮肤泛着灰白,脚背和脚踝沾满暗红色液体。左脚脚趾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曲,像曾经骨折或抽搐过。

照片最右侧,1602的防盗门已经打开。

南宫序放大画面。

赤脚的人脚边有一只掉落的儿童拖鞋。

鞋面上印着蓝色卡通恐龙。

是那个孩子的。

“谁开的门?”南宫序问。

1601仍然没有回复。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门外站着处置人员,1601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到门底拍摄?透过猫眼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安全。

除非猫眼已经被外面的人挡住。

或者,外面的人正在检查每一户门口是否有人观察。

南宫序迅速发消息:“不要贴近门,不要再拍。把手机静音,关掉震动。”

消息显示已读。

随后,1601回复:“孩子自己开的。”

南宫序的手指微微发凉。

“确定是孩子?”

“我听见他奶奶在哭,说别碰他。后来有人喊按住,孩子一直撞门。刚才突然安静,他们准备把人抬出去,门刚开,他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处置人员怎么样?”

“有人被咬了。”

“门关上了吗?”

“没有。”

南宫序看向自己家门。

他住在十六栋一单元二十七楼,和1602只隔了十一层。消防楼梯贯通整栋,如果患者从十六楼进入楼道,理论上可以向上或向下移动。

可楼下有专业人员。

哪怕他们低估了患者状态,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控制能力。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体重和力量有限,不可能轻易突破多名成年人的封锁。

除非被咬伤的人也很快出现异常。

这个想法刚出现,楼道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南宫序猛地抬头。

声音来自门外。

像金属与墙壁发生了一次碰撞。

他没有走向猫眼,而是关闭客厅灯,站在门侧听了几秒。

没有脚步,没有说话声。

只有电梯井方向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行声。

电梯不是已经停运了吗?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一楼开始跳动。

二、三、四。

南宫序缓慢靠近玄关,但没有站在门正前方。他侧身贴着墙,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仍然没人。

电梯数字继续上升。

八、九、十。

速度正常,说明电梯并非故障,而是有人从一楼启动了它。物业所谓的停运只是暂时切断了居民权限,处置人员仍可以使用。

数字停在十六。

大约半分钟后,再次上升。

十七、十八、十九。

南宫序的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处置人员控制了局面,他们应该乘电梯向下转运患者,而不是向上。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电梯里可能是负责逐层排查的人。

也可能是有人在十六楼失去控制后按下了楼层按钮。

二十四。

南宫序抓起玄关柜上的强光手电,又拿出工具钳。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真正的攻击面前作用有限,但空着手只会让他更加被动。

二十五。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1601发来一条消息。

“别开门。”

几乎同时,电梯数字跳到二十六。

南宫序关掉手机屏幕,将手电握在右手,身体退到门侧。防盗门已经反锁,防盗链也扣着,但如果外面的是正常工作人员,他不能因恐惧作出攻击。

电梯抵达二十七楼。

伴随着一声提示音,门缓缓打开。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猫眼里先出现一片空白,随后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踉跄着走出电梯。

他没有戴面罩。

口罩垂在下巴上,左侧脸颊被撕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颈部流进防护服领口。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走了两步便跪倒在地。

电梯里还有人。

一个穿物业制服的男人靠在轿厢角落,身体半坐半躺,胸口不断起伏。他似乎想爬出来,却被什么东西拖了回去。

下一秒,一只沾血的手按在电梯门边。

那只手很小。

电梯门检测到障碍,再次打开。

一个穿黄色短袖的孩子从轿厢里走了出来。

他的头低垂着,嘴边、下巴和胸口全是血。左脚没有穿鞋,右脚还套着那只蓝色恐龙拖鞋。走路时,他的膝盖明显僵硬,每一步都像刚刚学会控制身体。

跪在地上的防护人员回头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

“回去!”

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伸手去摸腰间。

孩子抬起头。

几分钟前,南宫序还在努力说服自己,电梯里的咳嗽可能只是冷刺激,发热可能只是普通疾病。

现在他看清了孩子的眼睛。

眼球在快速颤动,视线没有聚焦,瞳孔却随着走廊灯光不断收缩。

和周庆安一模一样。

孩子盯着地上的防护人员,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抽动着鼻子,像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防护人员手里终于多了一支黑色的伸缩棍。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腹部却涌出更多鲜血,双腿再次软了下去。

孩子的头忽然转向南宫序的房门。

南宫序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没有开灯,没有说话,门缝也还没有完全封住。

可屋内刚拆封的熟食包装、人体汗液和消毒酒精的气味,仍可能从那条极窄的缝隙中泄出去。

孩子朝他的门走了一步。

又一步。

蓝色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南宫序将呼吸压到最低,左手缓缓摸向贴在门边的胶带。

距离房门还有三米时,地上的防护人员突然用伸缩棍敲了一下墙面。

“来啊!”

清脆的撞击声在楼道里炸开。

孩子猛地转头,扑向了他。

南宫序没有继续看。

他蹲下身体,以最快速度将预先撕好的胶带封住门底缝隙。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胶带在手中颤得厉害,几次险些粘歪,他只能用手掌死死压平。

门外传来撞击、挣扎和压抑的惨叫。

声音持续了不到十秒,便迅速变弱。

南宫序封好最后一道缝,站起身向后退。

门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有人敲门。

像一具身体被撞在了上面。

防盗链随之轻轻晃动。

南宫序握着手电,双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牙齿也在发紧,胸腔里的心跳重得像要撞断肋骨。

他知道门外只是一个孩子。

可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猫眼外的视野被什么东西挡住,只剩一片暗红。

几秒后,门板上响起指甲刮擦的声音。

很轻,很慢。

从门锁下方一路向上。

划到猫眼附近时,声音停了。

门外安静下来。

南宫序屏住呼吸,盯着猫眼。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贴了上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