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5962" ["articleid"]=> string(7) "735143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6358) "第二章 正常营业

南宫序没有进地铁站。

他站在人行道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这里距离他住的小区十二公里,步行需要两个多小时,骑共享单车大约一小时。晚高峰尚未结束,打车软件显示前方有六十多人排队,预计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正常情况下,地铁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刚才对讲机里的那几句话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男性,四十岁左右,可能咬伤,不要直接接触。

这并不一定代表地铁里出现了第二名患者。也可能只是警方在寻找从医院离开的其他人,或者将停车场事件同步给公共交通系统,避免类似情况发生。可无论是哪一种,大量人员聚集的密闭车厢都不是合适的去处。

更何况,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的并不是周庆安的照片。

周庆安穿浅蓝色衬衫,照片上的人穿病号服,体型也更加消瘦。

南宫序走到路边,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电动车。

车辆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三,预计续航十公里。他又试了旁边两辆,一辆故障,另一辆电量更低。直到第四辆,屏幕上才显示剩余续航十九公里。

他戴上头盔,沿辅路向南骑。

南京的夏夜依旧闷热,风迎面吹来,没有带走多少热意,反而裹着汽车排出的热浪。道路两侧的写字楼刚亮起灯,便利店门前摆着冰柜,外卖骑手在车流缝隙中穿行,路口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商场广告。

没有警报,没有停电,也没有人群奔逃。

停车场里发生的一切,像是被牢牢关在了一只看不见的盒子里。

南宫序骑出不到两公里,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他没有停车,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公司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段模糊视频,正是停车场里的袭击画面。偷拍视频显然经过二次压缩,距离又远,只能看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以及地上大片暗色痕迹。

发视频的人配了一句:“就在我们楼下,听说有人吸毒吸疯了。”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真的假的?”

“我刚才下楼怎么没看到?”

“早封了,说是精神病伤人。”

“现在的人为了流量什么都敢编,还吃人,丧尸片看多了吧。”

有人发了一个戴墨镜的僵尸表情包,紧接着便有人起哄,说今晚聚餐少点一道生肉。

南宫序扫了一眼,没有参与讨论。

不到一分钟,群里的视频消失了。

发视频的人又说:“被和谐了,牛逼。”

这一次没有人再认真追问。话题很快转回餐厅的菜价,仿佛视频被删除本身就证明它不值得相信。

南宫序继续向前骑。

经过一家大型超市时,他减慢了速度。

超市门口和平常一样,停车场里的车位还有不少,购物车整齐地排在入口处。配送订单虽然已经延迟,但线下门店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本可以顺路进去,把等待配送的物资直接买齐。

然而他没有立刻靠边。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

进入超市的人不多,大部分只是下班后顺手采购。有人拎着西瓜,有人推着孩子,也有人只买一袋水果。没有抢购,没有争吵,货架看起来也很充足。

门口一名保安正低头刷短视频,收银区排队人数不超过十个。

南宫序将车停在非机动车区域,锁好后走进超市。

冷气扑面而来,他手臂上的汗迅速发凉。

门口的促销员递来一张试吃券,热情地介绍新上市的酸奶。南宫序接过券,顺手塞进口袋。他推了一辆购物车,没有立即去买水和大米,而是先沿着日用品区域走了一圈。

一次性手套有货,医用口罩也有货,消毒液只剩下两排,但那是因为货架本就不大。护目镜没有,厨房用的透明防油面罩倒是摆了不少。电池、手电筒、垃圾袋、保鲜膜和胶带都很充足。

他拿了两盒一次性手套,四瓶酒精消毒液,三卷加厚垃圾袋,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两只强光手电和四组电池。走到食品区时,他选了大米、挂面、罐头、盐、糖、食用油、压缩饼干和几袋脱水蔬菜。

没有装满整车。

买得太多不仅显眼,也不利于搬运。他现在没有车,只能依靠共享电动车把东西带回去。

路过饮用水区域时,一名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正往购物车里搬整箱矿泉水。

不是一箱,而是五箱。

旁边的女人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吧,家里又不是没水。”

“群里都在说医院出事了。”男人没有停手,“买回去又不会坏。”

“不是说电路故障吗?”

“你信医院能因为停电把急诊关了?”

女人皱着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姐在那边上班,她说今晚临时调休,不让问原因。”

南宫序推着购物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已经有人将医院停诊和停车场事件联系起来了。

信息封锁可以让大多数人暂时保持平静,却不可能让所有人闭嘴。医院里有医生、护士、保安、病人和家属;道路封闭需要交警,患者转运需要司机,现场消杀需要物业和基层人员。参与的人越多,消息就越不可能完全封死。

真正的问题不是消息会不会流出。

而是人们什么时候愿意相信。

南宫序拿了两箱水,又单独放进购物车十二瓶小包装饮用水。整箱水适合储存,小瓶水则更便于携带。随后他去药品区买了退烧药、止痛药、肠胃药、止泻药、止血带、纱布和碘伏。

负责药品区的店员看了一眼购物车,笑着问:“家里准备急救箱啊?”

“公司要组织团建。”

南宫序随口答道。

“团建带止血带?”

“户外。”

店员没有再问,只提醒他药品不能退换。

收银时,前面排队的几个人都在看手机。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给朋友播放那段停车场视频,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这个人,真的在咬。”

“太糊了,谁知道是不是打架。”

“我同事就在那栋楼,说警察把整个负二层都封了。”

“那肯定是伤人案啊。”

“还有人说医院也封了。”

“你别听本地群瞎说,哪次出点事不是世界末日。”

女孩笑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随手关掉了视频。

南宫序看着她们走出超市。

侥幸心理并不完全来自愚蠢。

多数时候,它是维持正常生活所必需的东西。一个人不可能因为每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就停下工作、清空货架、躲进家中。过去几年里,各种耸人听闻的谣言反复出现,最后大多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早已学会忽略异常,因为绝大多数异常确实不值得改变生活。

可这也意味着,当真正的危险出现时,最初的警告看起来会和谣言一模一样。

南宫序结完账,才发现自己买的东西比预想中更多。

两箱水根本无法用电动车带走。

他站在超市出口,叫了一辆货运网约车。等待接单时,他将所有商品按照用途重新分装。药品和工具放进背包,食物和水装进纸箱,容易破损的消毒液单独放置。

两分钟后,一名司机接单。

预计八分钟抵达。

南宫序正准备将购物车推到路边,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南京。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南宫序先生吗?”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

“是。”

“这里是建邺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您今天是否在宏景广场地下停车场目击了一起突发伤人事件?”

“是。”

“您目前身体有没有不适?包括发热、头痛、恶心、呕吐、四肢抽搐或者意识模糊。”

“没有。”

“有没有直接接触患者、伤者,或者接触现场血液和其他体液?”

“没有。”

“请您再次确认。”

“我距离他们最近的时候至少十米,没有接触任何人,身上也没有沾到血。”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录。

“好的。请您今晚尽量居家,不要前往人员密集场所。未来七天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六点,我们会通过短信发送健康信息登记链接,请如实填写。如果出现刚才提到的症状,请立即拨打短信中的专线电话,不要自行前往医疗机构。”

南宫序看了一眼身后的超市。

“刚才现场的人说,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传染风险。”

“是的,目前没有明确证据。”

“那为什么不建议去人员密集场所?”

女人沉默了两秒。

“这是出于谨慎考虑。”

“被咬伤的人情况怎么样?”

“涉及患者隐私,我无法向您透露。”

“停车场里那个男人呢?”

“相关情况还在调查。”

“他是不是从市第二医院出来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南宫序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具体内容分辨不清。几秒后,女人的语气明显变得更加谨慎。

“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看见了车里的检查单。”

“您拍照了吗?”

“没有,只是看见。”

“请您不要对外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检查单上有脑脊液和病毒核酸。他在医院已经接受过相关检查,对吗?”

“南宫先生,我们目前只能确认,这是一起尚在调查中的突发事件。请您配合健康监测,不要根据现场物品自行作出推断。”

她没有否认。

南宫序握着手机,视线落在马路对面的电子广告屏上。屏幕里,一家新开业的餐厅正在循环播放开业折扣,烤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周庆安可能具有攻击性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最早赶到现场的医护人员没有穿防护服,后面的人却带了完整装备。如果你们提前知道危险,第一批医护人员不该毫无准备。如果你们不知道,后续防护人员又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到场。”

南宫序顿了顿。

“所以在停车场事件发生前,你们已经处置过至少一起类似情况,但相关预警没有同步到普通急救系统。我理解得对吗?”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十几秒后,女人开口道:“南宫先生,请您不要过度联想。我们会继续与您保持联系。”

通话被挂断了。

南宫序放下手机,手心已经出汗。

他并没有得到答案。

但有时候,拒绝回答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货运司机很快抵达。南宫序将纸箱搬上车,坐进副驾驶,报了小区名称。

司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车内开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高峰路况,语气轻松,偶尔插入几句天气提醒。

车辆开出不到一公里,前方道路开始拥堵。

“今天真怪。”司机踩下刹车,探头看了一眼,“医院那边封了几条路,搞得这边全堵上了。”

“什么原因?”

“说是演练。”

“谁说的?”

“群里啊。”

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聊天软件,点进一个本地司机群。里面的消息刷得很快,有人发道路封闭照片,有人抱怨绕行,还有人说第二医院急诊出了医疗纠纷。

其中一段语音引起了南宫序的注意。

司机点开,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

“别往二院那边走,刚才又拉了好几车警察进去,不像演练。我兄弟送客到门口,说里面的人都不让出来,救护车进去了也不准走。”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少造谣,人家官方都说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需要特警?”

“哪来的特警,就是保安。”

“我刚拍的,你自己看。”

一张照片发进群里。

拍摄位置距离医院很远,只能看见几辆大型车辆停在侧门附近。车身没有明显标识,但周围站着不少穿防护服的人。

照片发出十几秒后,群管理员撤回了消息。

“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闲得慌。”司机笑着说,“医院出点事就编得跟电影一样。”

南宫序没有说话。

交通广播忽然中断。

一条临时通知插了进来。

“因市第二医院周边道路开展应急设施抢修,自今日十九时三十分起,江东南路部分路段实行临时交通管制,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司机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十九点二十七分。

通知只提前了三分钟。

“这叫应急设施抢修?”司机嘀咕了一句,“哪有这么临时的。”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被交警引导绕行。

南宫序从车窗向医院方向望去。高楼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远处不断闪烁的警灯。几架无人机悬在道路上方,红绿指示灯在夜色中缓慢移动。

路边仍有不少行人停下来拍摄。

有人猜测是燃气泄漏,有人说是危险化学品,有人信誓旦旦地称医院里跑出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每个人的消息都不一样。

到达小区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小区门口的保安仍旧懒散地坐在岗亭里,旁边几名业主围着一张桌子打牌。儿童滑梯附近有十几个孩子在追逐,家长坐在长椅上聊天。

南宫序和司机一起将东西搬进电梯。

司机看着两箱水和几袋大米,笑道:“你也听信了医院那边的谣言?”

“超市做活动。”

“那还行。我老婆刚才也让我买水,说朋友圈有人传要封城。”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年头,随便出点事就封城。哪那么容易。”

南宫序付完车费,目送司机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墙壁里,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几个纸箱堆在脚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谣言吓坏后匆忙囤货的人。

电梯升到十二楼时,忽然停了。

门打开,一个穿居家服的老太太牵着孙子站在外面。孩子大约六七岁,手里拿着冰淇淋,看到满地的物资,好奇地问:“叔叔,你家要开超市吗?”

“买多了。”

老太太按下十六楼,随口问:“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女儿让我这几天别出门。”

“医院附近临时交通管制。”

“我就说嘛,肯定有事。现在网上什么都搜不到。”

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般的兴奋,却没有真正的恐惧。她低头看着手机,还在和家人讨论明天早上去哪个菜场买便宜的鸡蛋。

电梯到达十六楼,她牵着孩子走出去。

门关上前,孩子忽然咳了两声。

只是很普通的咳嗽。

南宫序却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电梯再次上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他闭了闭眼,逼迫自己重新判断。

没有发热迹象,没有呕吐,没有意识异常。孩子在吃冰淇淋,咳嗽可能只是冷刺激。

不能把每一个普通症状都当成感染。

一旦陷入这种思维,人会比危险本身更早崩溃。

回到家后,南宫序先将所有外包装放在玄关,用消毒液擦拭手部和手机,再按照食品、医疗用品、照明工具和应急物资分类摆放。

他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独居足够。父母去世得早,没有住在外地等他营救的亲人,也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打电话要求他穿过半座城市。

这让事情简单了许多。

也只是简单了一点。

他检查了门锁、窗户和燃气,又将浴缸清洗干净,开始放水。浴缸里的水不能长期饮用,但在停水情况下可以用于冲洗和清洁。他找出家中现有的充电设备全部接上电源,又把冰箱冷冻层里的几盒肉移到一起,腾出空间冻水。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

他没有继续盲目囤积,而是坐到书桌前,将电脑打开。

手机上的碎片信息太多,电脑更适合进行整理和验证。

他先保存了停车场视频,将画面逐帧放大。视频拍摄时间是十七点四十三分,比他第一次听到响声晚不到一分钟。画面里,周庆安倒地前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停顿。

南宫序将那几秒反复播放。

周庆安咬住外卖员后,两名保安开始拖拽。第一棍击中背部,他没有反应;第二棍击中后脑,他的左腿却突然失去支撑,膝盖明显弯曲。

这说明他并非完全没有痛觉,也不是拥有超出人类极限的身体。

他的神经系统仍会受到损伤,只是疼痛和自我保护反射被某种东西压制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他彻底停止挣扎前,颈部血管快速鼓起,面部皮肤出现短暂的暗红,随后又迅速变白。整个过程只有四秒左右。

像是血压在极短时间内急剧升高,又突然崩溃。

南宫序把这一段截取下来,单独保存。

随后他开始搜索周庆安的姓名。

公开网络上有不少同名者,但加上年龄和南京后,结果迅速减少。十几分钟后,他在一个已经停止更新的汽修店账号里找到了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着工作服,体型和停车场里的人一致。账号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三个月前,内容是店铺暂停营业。

南宫序顺着企业信息查下去,发现周庆安是那家汽修店的经营者。店铺地址位于江宁区,距离市第二医院超过二十公里。

一个住在江宁、经营汽修店的男人,为什么会在傍晚出现在建邺区的传染病医院?

他继续搜索周庆安的社交账号。

大部分内容都设置了权限,只能看见少量公开动态。最近一条公开信息发布于六天前,照片里是医院走廊,配文只有一句:“反反复复,查不出原因。”

下面有人问他怎么了。

周庆安回复:“发烧,头痛,睡不着,可能是最近太累。”

四天前,另一名朋友留言:“电话怎么不接?”

没有回复。

南宫序将页面截图保存。

至少六天前,周庆安已经出现发热和头痛。

这与疾控人员电话里列出的监测症状完全一致。

他又查了评论区几名与周庆安互动频繁的人,其中一个账号在昨晚发布过一条动态:“老周转院了,希望没事。”

转院。

也就是说,周庆安可能最初并不在市第二医院。他是在症状无法解释或者恶化后,才被转到那里。

南宫序正准备继续查,网页忽然刷新失败。

再次打开时,周庆安的账号已经无法访问,页面显示内容不存在。

从他找到账号到页面消失,不到十五分钟。

南宫序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有关部门不只是在删除偷拍视频。

他们正在清理患者的公开信息。

这意味着周庆安的身份已经被纳入某种统一处置,而负责处理的人有权限、有明确目标,并且正在争分夺秒地阻止更多人建立联系。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宏景广场地下停车场发生恶性伤人事件,警方通报:犯罪嫌疑人疑似因突发疾病导致行为失控,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网传‘不明病毒感染’‘多人死亡’等信息均为不实消息,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通报很短,没有提到嫌疑人是否死亡,也没有说明被咬伤者的情况。

评论区刚开放时,大部分人都在开玩笑。

“南京丧尸副本开启。”

“明天还上班吗?不上班我就信。”

“建议先咬领导。”

“每次都是不信谣不传谣,有没有人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评论功能被关闭。

南宫序将通报全文保存下来。

官方的处理方式并不难理解。

现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存在大规模传染,也没有可靠结论说明周庆安的异常与病毒有关。贸然发布未经确认的风险警报,可能造成医院挤兑、物资抢购、交通堵塞和大规模恐慌。假如最终只是罕见疾病或个别药物反应,提前制造的混乱反而会伤害更多人。

他们需要时间调查。

也需要时间控制已知患者。

问题在于,危险是否会给他们时间。

晚上九点零七分,南宫序收到疾控中心的健康登记短信。

链接要求填写当前位置、当日接触人员、是否乘坐公共交通,以及是否出现十一种具体症状。其中除了发热、头痛、呕吐和抽搐,还有畏光、幻听、咽部灼热、异常口渴和无法控制的咬合动作。

最后一项让他停住了。

无法控制的咬合动作。

这不是针对普通神经系统疾病的常规筛查问题。

他们已经见过不止一名患者。

南宫序如实填写完毕,没有提交当前位置的精确授权,只手动选择了所在小区。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对疾控隐瞒行踪,但在情况不明时,也没有必要主动开放持续定位。

九点二十一分,公司群里有人发来消息。

“二院附近真封了,我朋友的车卡在里面出不来。”

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条小区道路被蓝色围挡临时封闭,几名穿防护服的人站在门口。定位显示是江宁区,距离周庆安的汽修店不到三公里。

发图的人说:“我表哥住这里,说刚才整栋楼都被叫下去做登记,好像有住户发烧咬人。”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刚才还在开玩笑的人没有立即回复。

随后,有人问:“真的假的?”

发图的人说:“不知道,图是他发我的。他现在电话打不通。”

南宫序立刻保存照片,并放大查看。

围挡后方停着一辆救护车。车身上的医院标志被拍得很清楚,不是市第二医院,而是江宁当地一家综合医院。

普通医院也已经参与处置。

这说明患者并不只集中在传染病医院,或者说,最初出现症状的人很可能先被送入了普通急诊,直到发生异常后才被识别。

如果是这样,真正需要追踪的接触者数量会比表面上多得多。

几秒后,群里的照片再次被撤回。

管理员发了一条通知,要求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以免给公司造成影响。

紧接着,负责人说:“明天正常上班,别自己吓自己。”

有人回复收到。

有人发了一个敬礼表情。

还有人问明早的会议是否照常。

日常秩序依旧有强大的惯性。只要公司没有停工,学校没有停课,地铁还在运行,绝大多数人就会默认一切仍在控制之中。

南宫序看着群里的消息,忽然想起那名外卖员。

停车场里,中年人说他生命体征平稳。

从被咬伤到现在已经三个多小时。

他搜索了几家医院的急诊信息,没有任何收治消息。随后,他拨打了告知书上的疾控专线。

电话占线。

第二次仍然占线。

第三次接通后,语音提示前方有二十七人等待。

南宫序没有挂断。

等待到第十九分钟时,电话终于转入人工服务。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我是宏景广场事件的目击者。我想确认被咬伤的人有没有出现健康登记里提到的症状。”

“抱歉,患者情况不能对外透露。”

“那我是否属于密切接触者?”

“您是否直接接触患者?”

“没有。”

“是否接触血液或者其他体液?”

“没有。”

“那您目前属于一般暴露人员,请按照短信要求进行健康监测。”

“如果只是一般暴露,为什么要求我们不要自行去医院?”

“这是统一规定。”

“被咬伤的人会被送去哪里?”

“抱歉,我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南宫序正准备继续询问,电话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有人快速喊了一句话。

“三区又有一个醒了!”

接线员似乎立刻捂住了话筒,声音骤然变得模糊。

紧接着,远处传来金属物体被撞翻的巨响,以及一道短促的尖叫。

通话被切断。

南宫序坐在电脑前,手机仍贴在耳边。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楼上有人拖动椅子,隔壁电视正在播放综艺节目,观众笑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重。

三区又有一个醒了。

“又”意味着此前已经发生过。

“醒了”意味着那些被认为失去意识、甚至可能已经死亡的人,会重新恢复活动。

南宫序放下手机,立刻打开录音软件。刚才的通话因为系统限制没有自动录音,他只能凭记忆写下那句话和背景声音。

他写到一半,手机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发送方仍是疾控中心。

“因系统升级,原健康登记链接暂停使用。请相关人员保持电话畅通,未经通知无需重复填报。请勿拨打专线询问与本人健康无关的信息,以免占用应急资源。”

南宫序看了一眼短信发送时间。

就在通话中断后四十七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二十七楼看下去,小区里一切如常。路灯照亮林荫道,几名遛狗的业主正在聊天,外卖员骑着车从门岗进入,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光。

更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没有任何地方像是灾难即将发生。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十六栋谁家孩子一直发烧?物业刚带医生上去了。”

有人回复:“是不是白天玩水着凉了?”

另一个人说:“听说刚从医院回来。”

南宫序盯着屏幕。

十六栋。

刚才电梯里那名咳嗽的孩子,就住在十六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9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