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5475" ["articleid"]=> string(7) "735141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879)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花店接了个大单。
一家新开的精品酒店要做开业花艺布置。订单金额不小,要求也细——前台要一盆两米高的散尾葵,餐厅每张桌上放迷你多肉盆栽,走廊用尤加利叶和洋桔梗做悬挂花艺。林知夏带着小周在酒店泡了两天,爬梯子、挂花束、调灯光角度,回到店里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小周趴在收银台上,下巴搁在计算器上,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姐,我的腰不是我的腰了。”
林知夏笑着摇了摇头,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九月的午后依然闷热,但早晚已经开始凉了。门外的梧桐树叶子比八月时黄了一些,边缘卷起焦糖色的弧度,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那只橘猫趴在树荫下,肚皮贴着凉爽的地砖,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她喝完水,用手指拢了拢被汗粘在脖子上的碎发。
九月是换季的时候,她抽空把店里的陈列重新调了一遍,夏天的向日葵和洋桔梗往边上挪了挪,秋天的雏菊和海棠摆到了显眼的位置。小周问这有什么讲究,她说客人的眼睛会累,隔一阵要换一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一把剪刀一卷丝带,一个人能理一整个下午。
江屿同样忙得脚不沾地。新产品上线,他和老周连加了几天班。林知夏周三傍晚抽空去送了一趟饭——山药排骨汤,装在她专门买的保温饭盒里。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机房调试设备,眼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你几天没睡了?”她把饭盒放在他桌上,然后把几个空咖啡杯收走扔进了垃圾桶。
“睡了。昨天睡了四个小时。”他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蒸腾上来。喝了两口汤之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明天晚上同学聚会,你去吗?”
“孙倩在群里发了。你去吗?”
“看情况。项目今天收尾,顺利的话就去。”
“那就去。老赵说这次人多,难得聚一次。顺便你也有几天没出过这栋楼了。”
“到时候接你。”
“嗯。”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上次你说沈念念要见你,约好了吗?”
江屿放下手里的饭盒。“没有,没必要。”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嗯。”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周四下午,林知夏提前回家洗了澡,换了一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腰间系一根细细的同色带子。她涂了层豆沙色的口红,用手指在唇边轻轻晕开,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江屿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胡茬刮干净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那股松木香薰的味道和往常一样。他发动车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聚会的地点在城南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赵明远在群里说这家红烧肉是一绝,谁不来谁后悔。林知夏和江屿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圈。赵明远带了老婆,孙倩带了老公,几个高中同学散坐在圆桌旁。刘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蓝色Polo衫,看见她进门抬手打了个招呼,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空位。
“给你和江屿留的。”
林知夏在刘宇旁边坐下来。江屿坐在她另一边,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冲赵明远点了点头。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和一瓶开好的白酒。赵明远拿着分酒器挨个倒酒,到江屿这儿他说:“半杯,开车。”
赵明远说:“今天难得聚一次,多喝点。”
“真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
赵明远又劝了两句,江屿还没开口,林知夏在旁边说了句:“他这几天通宵,再喝胃要出问题。”语气很随意,说完就转过去跟孙倩说话了。
赵明远撇撇嘴,给江屿倒了半杯。“你俩一个鼻孔出气。”
江屿没说什么,端起那半杯白酒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她正在跟孙倩聊什么,侧脸对着他,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收回视线,把那半杯酒放在了桌上。
“知夏,听说你花店最近接了个酒店的单?”孙倩转过头问。
“嗯,刚做完。忙了整整两天。”
“厉害啊,越来越有规模了。”
“就是累。我店里就我和小周两个人,差点没忙过来。”
“招人啊。你是不是舍不得招人?”
“不是舍不得,是招不到合适的。花店这行看着浪漫,其实工资不高,活又累又细碎,年轻人做不住。”
刘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我有个表妹今年毕业,学的园艺,正在找工作。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真的?”
“骗你干嘛。她前两天还在跟我妈念叨说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在考虑要不要去做房产中介。”
“那太浪费了。园艺专业开花店正对口。你把她微信推给我,我跟她聊聊。”
“行。我回头跟她说一声,让她加你。”
“谢了。”林知夏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红酒轻轻晃了晃,那颗覆盆子在杯沿上滚了一圈。
孙倩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知夏,你这裙子好看。”
“上个月买的,打折。”
“你穿墨绿好看,衬肤色。我就不行,穿深色显老。”
“你穿上次那件鹅黄的好看。”
“真的?那件我老公说像窗帘。”孙倩翻了个白眼。
林知夏笑了一下。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听大家聊天。赵明远和刘宇在争论高铁规划的事,孙倩在和旁边的女同学聊幼儿园的选择,江屿在她右边安静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她偶尔给旁边的人倒茶,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被问到花店的事就答一两句。墨绿色的裙子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沈念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夏正低头在回小周的消息。她听见赵明远的大嗓门喊了一声“沈念念你终于来了”,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门口,齐肩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明亮得像自带了一圈光晕。
沈念念跟孙倩拥抱,被赵明远拉着感慨“你怎么一点都没变”,然后环顾四周找空位。空位剩两个——一个在江屿对面,一个在孙倩旁边。她选了江屿对面的位置,坐下的时候目光掠过他,微微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嗯。”江屿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回小周的消息——店里的保鲜柜温度有点高,小周问要不要找人来修。她打完“先不用,明天我看看”,按灭屏幕,抬起头。沈念念已经在跟旁边的孙倩聊起来了。
“回国多久了?”
“上个月刚调回来。在纽约待了五年,又去了伦敦两年,最后还是觉得回来舒服。”
“上海那边还习惯吗?”
“还行,除了房租贵得离谱。我在静安租了个老洋房改造的公寓,四十平,月租比我伦敦的还贵。”
“那你回来得值啊,”孙倩笑她,“说明咱们国家消费水平上去了。”
“可不是嘛。”沈念念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配以手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银戒指,不是婚戒。
席间有人开玩笑说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活跃。她笑着摆手:“做金融的天天做presentation,习惯了。”
赵明远顺势讲起了当年抄她物理卷子结果两个人一起考砸的糗事,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刘宇在旁边笑出了眼泪:“没想到全年级第一物理不及格。”
“偏科,”沈念念摊摊手,“老天爷是公平的。”
江屿弯了一下嘴角。他今晚话不多,更多时候就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茶杯,听大家说话。赵明远喝多了又开始翻旧账,说江屿当年也是话少,但至少会笑,现在是连笑都懒得笑了。江屿说:“你喝多了。”赵明远说:“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
聊到高中时候的事,沈念念隔着桌子看了江屿和林知夏一眼,随口说了句:“我记得你们俩高中就认识吧?现在还有联系?”
“嗯。”江屿说。
“她在栖霞路开花店,”刘宇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几个有空就去蹭茶喝。”
“那挺好的,”沈念念笑了笑,语气和刚才聊任何老同学时一样自然,“老同学这么多年还能常联系,不容易。不像我,在国外待了十年,回来大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刘宇笑着说:“你回来得正好,一个个补起来。先从老赵的儿子开始——他儿子刚会走路,你可以当干妈。”
“干妈就算了,我自己都养不活。”沈念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说真的,以后聚会多叫我。我在上海待着也是一个人,周末没事干。”
“那你加群啊,”赵明远说,“平时群里聊天你也冒个泡,别老潜水。”
“我加了吧?孙倩拉我的。”
“加了就多说话。你看刘宇在海南都不忘天天在群里发工地照片。”
“我那是分享生活。”刘宇一本正经地说。
“你那是炫耀你不用坐班。”
大家又笑了一阵。林知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颗覆盆子在杯沿上轻轻晃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在饭店门口三三两两等代驾,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不知哪家窗口飘出来的糖炒栗子香。赵明远被老婆扶着,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去青岛。孙倩在等代驾,刘宇叫了出租车,走之前特意绕到林知夏面前,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表妹的事我明天让她加你微信。”
“好,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他咧嘴笑了一下,钻进了车里。
沈念念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动她的发尾和裙摆,然后回头笑着摆了摆手:“今天很开心。下次我做东,都来上海。”
她上了车,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林知夏站在江屿旁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墨绿色裙摆在路灯下轻轻晃了一下。
“走吧。”江屿说。
车里很安静。电台没开,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知夏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护手霜淡淡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比来的时候更明显了些,和车里的松木味混在一起。
他忽然说了句:“你这个护手霜,味道和之前不一样。”
“换了。就是你上次送的那款。”
“挺好闻的。”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九月的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小周老说她身上永远有一缕极浅的香味,想着应该是护手霜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车停在栖霞路花店门口。林知夏解开安全带,弯腰拿起后座的手袋。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橘猫蹲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她走过来,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她弯腰挠了挠它的后颈,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把招牌灯调暗一档,给小周留了张纸条说明天要联系修保鲜柜的师傅。
从玻璃门里看出去,那辆黑色大G又停了一会儿才开走。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锁了花店的门,她拉下卷帘门,走进九月的夜风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4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