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5466" ["articleid"]=> string(7) "73514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9025) "周六早上八点,林知夏被闹钟叫醒。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六月的晴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光已经白得刺眼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梧桐树,树冠比上个月又密了一圈,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翻。

洗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妈。

“知夏,你们几点到?”

“十点左右吧。”她含着牙刷,说话含含糊糊的。

“小屿跟你一起回来吧?你江阿姨让我问的。”

“嗯,他开车。”

“那我多买点菜。你江阿姨说今天要做酸菜鱼,她腌的酸菜可以开坛了。”

林知夏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妈,我上次买的那套护肤品你帮我给江阿姨带过去吧,放在我房间柜子里。”

“你自己带呗,反正你要过来。”

“你离得近,我又不住那边。”

“行行行。”林妈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对了,林越那边怎么样?你张阿姨问我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妈,我要换衣服了。”

“你这孩子,每次说到这个就——行吧行吧,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皮肤状态还好,眼角没什么细纹。她侧了侧脸,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耳垂。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耳廓上,动作顿了一下。

昨晚那个触感已经消失了,但她还记得——带着创可贴的粗糙边缘蹭过皮肤的感觉。很轻,很快,像夏天傍晚飞过耳边的一只蜻蜓。

她把头发放下来,转身去换衣服。

江屿九点二十发消息说到了。

林知夏拎着包下楼。那辆黑色大G停在小区门口,打着双闪,引擎声音低沉。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三十度的温差对比鲜明。

“吃了吗?”江屿单手扶着方向盘,等她系安全带。

“吃了。你呢?”

“没。”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了两片吐司,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看了一眼——全麦的,边角切掉了,里面夹着煎蛋和火腿。跟她自己吃的一模一样。

“你的早餐还是我的早餐?”他咬了一口。

“多做的。”

“你每次都多做一份?”

她系好安全带,面不改色地看向前方,“走吧。”

车开动了。周末早上的城市不算堵,高架上的车速稳定在六十码。车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松木调的,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中控屏上放着导航,目的地是城北的翡翠城——两家父母住的那个小区。

“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江屿忽然说。

“说什么?”

“让我劝你,别太挑了。”

林知夏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像是在忍笑。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挑得对。”

“江屿。”

“怎么?”

“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帮你。”趁着等红灯,他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个林越我查了一下,他们公司去年有个项目出过质量问题,虽然最后不是他的责任,但多少沾了点边。”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你查他?”

“顺便查的,老周认识他们公司的,我让他帮忙问了一嘴。”话音落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那样稀松平常。

“老周连建筑行业都认识?”

“老周谁都认识。”

林知夏没有再追问。她了解江屿——如果他不想说实话,你怎么问都没用。他永远有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等在那里,把真正的原因包得严严实实。

“谢了。”她说。

“谢什么?”

“帮我打听。”

“顺便的。”

车下了高架,拐进翡翠城的大门。保安认识江屿的车,远远就抬了杆。小区是十年前建的,绿化很好,路两边的香樟树已经长到三米多高,树冠在空中交叠成一个绿色的拱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林知夏的父母住七栋,江屿的父母住九栋,中间隔了一个中心花园和一座假山。两家人是这个小区最典型的“因孩子认识”的例子——高二那年开家长会,林妈妈和江妈妈坐了同桌,聊着聊着发现两家住得近,孩子又在同一个班,从此越走越近。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周末一起打麻将,连两家的钥匙都互相放了一套备用。

车停在了七栋楼下。

“你先上去,我回去放个东西,十分钟过来。”江屿说。

“嗯。”

林知夏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袋水果和一束花——早上从店里拿的,几支向日葵配尤加利叶,简单利落。她刚走到单元门口,就被楼上的林妈妈看见了。

“知夏!小屿呢?”

“他先回家了。”她仰头应了一声,推门进楼。

林家的房子在三楼,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风格,米色地砖配红木家具,客厅墙上挂着她爸写的毛笔字。她爸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写字钓鱼。她妈以前在街道办上班,退休之后的主要工作是打麻将和给女儿物色对象。

一进门,香味就扑过来了。

“你江阿姨一大早就过来了,在厨房忙活呢。”林妈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带这么多东西,家里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林知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江屿的妈妈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知夏来了!”江妈妈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怎么又瘦了?今天中午多吃点,阿姨做了酸菜鱼,你最爱吃的。”

“谢谢阿姨。”林知夏把花递过去,“店里的,给您带了几支。”

“哎呀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花,阿姨家里的花瓶都不够用了。”江妈妈接过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近了看,“真好看,叫什么?”

“向日葵和尤加利。”

“名字洋气。小屿呢?”

“他回去放东西了,马上过来。”

“这孩子,也不知道先过来打个招呼。”江妈妈嘴上数落着,脸上的笑却没减半分。

林爸爸在阳台上浇花,回头喊了一声“回来了”,又继续专注地对付他那几盆兰花。林知夏走过去看了看,最大的那盆蝴蝶兰抽了花箭,她爸正用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固定。

“爸,这盆今年能开几朵?”

“至少八朵。”林爸爸语气笃定,推了推老花镜,“你信不信?”

“信。”

门铃响了。林妈妈去开门,江屿站在门口,换了件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阿姨好。”

“小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

“还行。”

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旁边,低头换拖鞋。那是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单独放在鞋柜的最下层,跟林家其他拖鞋都不在一个格子里。林知夏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妈的收纳习惯是把客用拖鞋全放在一个抽屉里,唯独这双永远单独放,好像它不属于“客用”的范畴。

“给叔叔的。”江屿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两盒茶叶。

林爸爸从阳台上回过头:“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别带了。”

“顺便的。”

又是这个词。林知夏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看他。

午饭摆在餐厅。圆桌上铺了白色桌布,中间放了一大盘酸菜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碟江妈妈自己腌的萝卜皮。菜不多,但每道都是两家人的口味——酸菜鱼是林知夏爱吃的,红烧排骨是江屿爱吃的,凉拌木耳是林爸爸的下酒菜,清炒时蔬是她妈每次必做的减肥菜。

这种饭吃了太多年,座位都是固定的。林爸爸坐一头,林妈妈坐另一头,江屿和林知夏面对面坐中间,江妈妈坐江屿旁边。五个人的位置从来不用商量,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秩序。

“小屿最近忙不忙?”江妈妈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排骨。

“还行。”

“什么叫还行?听说你又熬夜了是不是?你爸说你上次回家眼圈都是黑的。”

“项目刚上线,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你看你瘦的——”江妈妈转向林知夏,“知夏,你帮阿姨看着他,别让他老熬夜。”

林知夏夹了块鱼肉,语气平稳:“阿姨,我说了他也不听。”

“你说了他肯定听。”江妈妈笃定的说道。

林知夏低头吃鱼,没有接话。

酸菜鱼的味道很好,酸中带辣,鱼肉嫩滑。江妈妈的手艺没得挑,这道菜她做了十几年,每次家庭聚餐都是保留节目。林知夏记得高中第一次来江家吃饭,吃的就是这道酸菜鱼。那时候她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江屿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把最嫩的鱼肚肉夹到她碗里,说了句“我妈做的鱼还行”。

当时她十七岁,把那一筷子鱼肚肉放在碗里很久都没舍得吃。

现在她三十岁,自己夹鱼肚肉,吃得面不改色。

“对了知夏,”江妈妈忽然放下筷子,“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林越是吧?怎么样?”

满桌的人都看向她。

林知夏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长得怎么样?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妈,你查户口呢。”江屿头也不抬地夹了块排骨。

“我这不是关心嘛。你跟知夏都三十了,一个两个都不着急,我们当父母的能不急吗?”

“我三十一还没满。”江屿纠正她。

“差几个月有区别吗?”江妈妈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知夏,表情一秒切换成温柔模式,“知夏,你跟阿姨说说。”

林知夏放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建筑师,三十二岁,家里条件还行,人也挺有礼貌的。上周见了一面,聊得还不错,约了下周去看建筑展。”

“建筑师好呀!工作稳定,收入也高。”江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长得怎么样?”

“挺端正的。”

“那你要好好把握呀。女孩子嘛,三十岁正是好时候,但也耽误不起了——”

“妈。”江屿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

“怎么了?”

“你排骨快凉了。”

“行行行,我不问了。”江妈妈笑着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有主意。”

林爸爸适时地端起了酒杯:“来来来,老江不在,我替他跟你喝一个。”

江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叔叔我开车,以茶代酒。”

“行,安全第一。”

话题岔开了。接下来的饭桌上聊的是林爸爸的兰花、江妈妈新学的烘焙、小区里的流浪猫下了崽。都是寻常的家常话,没什么特别的。

吃完饭,林爸爸去午睡,林妈妈和江妈妈在厨房收拾。林知夏本来要去帮忙,被两个妈妈联手推了出来。理由是“你们年轻人去玩你们的”。

她和江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放着某个重播了好几次的综艺。阳台门半敞,六月的风穿堂而过,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姿态懒散。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藏在那层忽明忽暗的光影后面,看不真切。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打断你妈干嘛?”林知夏问。

“打断什么?”

“问林越的事。”

“烦。”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我妈问起来没完没了。”

江屿靠在沙发上,把电视换到一个体育频道。正在播一场重播的网球赛,解说员的声音亢奋而遥远。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两个妈妈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好笑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客厅,和电视里网球砸在底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对了,”江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老赵说周日晚上聚一下。刘宇回来了。”

“我知道,他在群里发了。”

“你去吗?”

“看情况。周日花店有个预定的婚礼布置,不知道几点能完。”

“在哪儿?”

“南山那边的一个酒店。”

“那个酒店不好停车。”

“我知道,我打车去。”

“结束了叫我。”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林知夏。”

他叫全名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候他叫她“你”,偶尔叫“知夏”,只有极少数时刻——通常是认真起来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叫。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下沉,带出一种少有的郑重。

她转过头。

“让你叫你就叫,别老说不用。”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看比赛了,纳达尔发了一个ace球,解说员喊了一声好球,“我又不收你车费。”

“你泡面钱还没结。”

“那不正好。泡面抵车费。”

“几桶泡面就抵了?”

“你觉得不够的话,再加个蛋。”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阳台上的兰花开了几朵,浅粉色的,带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点花粉。

从阳台可以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假山后面的那棵广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花瓣厚实,像一只只白色的勺子盛着阳光。

他和他认识十二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不去深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因为深想的尽头,从来都没有答案。

下午三点多,江屿说该回去了。两个妈妈又是好一阵挽留,最后各拎了一袋子酸菜和一盒红烧排骨被放行。

下楼的时候太阳还很大。江屿走在前面,林知夏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叠在一起。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林知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你鞋带散了。”

她低头,左脚凉鞋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刚要弯腰,他已经蹲下去了。

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修长的手指扯住两根带子,交叉,穿孔,拉紧,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他的指尖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疼,是温度差——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脚踝被空调吹得有点凉,温差撞在一起的瞬间,电流一样窜上来。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谢了。”林知夏的声音和手一样稳,甚至没低头看一眼那个蝴蝶结。

她经过他身边往车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从背后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手心是湿的。

在车里,两个人各自系安全带。空调出风口对着她的脸吹,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潮热慢慢降下来。她转头看窗外的香樟树,树冠投下的影子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

中控屏上的时间跳到了15:47。导航没有开,因为没有悬念——从翡翠城回市区只有一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不需要导航。

“送你回花店还是回家?”江屿问。

“花店。”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出小区大门。门卫大爷冲他们挥了挥手,江屿按了下喇叭作为回应。

安静了一会儿。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居民楼变成高层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商场和餐厅。午后的街道上人不算多,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看过去有一层微微的热浪在抖动。

高架上的车流忽然慢下来,前方有拥堵,他轻轻点了一脚刹车。惯性让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又同时被安全带拉回来。

她坐在车里,思绪飘回那些细碎的日常。她明白这些年两家妈妈走得太近了,近到她们开始幻想某些可能性。但这些话她们从来没当面说过,也不会去强求,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流露出痕迹。比如她妈会把江屿的拖鞋单独放,比如江妈妈会在她和小屿同时在场的时候格外热络。

这种东西,江屿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

“到了。”他把车停在栖霞路花店门口。

林知夏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面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周末忙完记得打电话。”

她站在车门旁,低头看他。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墨镜推到了额头上,被午后阳光刺得微微眯眼,表情懒散。

“知道了。”林知夏扶着车门,微微弯下腰。

江屿偏了下头,隔着车窗的框看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她弯着腰的影子投了一个长长的形状在地上。

他伸手把她那边的车门从里面拉上了。黑色大G发动,尾灯亮起,滑进栖霞路的车流里。林知夏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消失在梧桐树后面,然后低头看了看左脚。

那个蝴蝶结打得很好,对称,紧实,一点不歪。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蝴蝶结的边缘。不是在检查,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花店。

晚上打烊后回到家,林知夏洗完澡靠在床上,手机亮了。

是林越发来的消息,确认下周六建筑展的时间和碰面地点。措辞礼貌,末尾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她很快回了。两个人简短地聊了几句,约好两点在会展中心门口见面。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江屿发来了一张照片。她点开一看,是他家厨房的灶台,锅里煮着泡面,旁边放了一个鸡蛋。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泡面加蛋,等于你欠我一顿饭。”

她打了几个字:“这什么逻辑?”

“数学逻辑。”

“你数学从高中就没及格过。”

“所以现在补。”

林知夏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没人看见,在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又轻又浅。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每一次聊天的开头都是最普通的事。吃了没,在干嘛,路过,刚好。

十二年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栖霞路花店门口的招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她闭上眼睛。

左脚脚踝上,那个蝴蝶结系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余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43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