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4731" ["articleid"]=> string(7) "735138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569) "第十七章 郡府

郡府不在郿县。

这是凌越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郿县地界。官道顺着渭水往东延伸,路越走越宽,两旁的农田也越来越平整。郿县多山,田地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挂在坡上的旱地。郡府所在的渭阳却是一马平川,渭水从城南流过,支流密布,水浇地一眼望不到边。韩仲骑在马上,烟斗叼在嘴里,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他不是看风景,是看凌越——这小子第一次出远门,骑术稀烂,能在马背上坐稳全靠大腿夹得紧。韩仲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用眼角余光瞄着。

“韩师傅,郡府到了是什么章程?”凌越问。

“到了才知道。”韩仲把烟斗往腰里一别,“不过有一条——到了郡府,别叫我韩师傅。叫我老韩。”

“为什么?”

“郡府里各县来的匠师,叫谁都是某师傅。你叫我韩师傅,他们就知道我是你师傅。我一个郿县县坊的匠长,在郡府里排不上号。你叫我老韩,他们摸不清咱俩的关系,说话做事就得留三分。”

凌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韩仲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教他为人处世,但他知道韩仲是在替自己留后路——如果凌越在郡府里得罪了人,至少不会连累到韩仲。反过来想也是一样——如果韩仲跟谁起了冲突,凌越也可以撇清干系。不是不信任,是到了更大的池子里,两个人都需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郡府渭阳的城楼比郿县高了整整一倍,夯土城墙外还包了一层青砖,城门洞宽得能并排走三辆牛车。城门两侧站着披甲执戟的郡兵,不是县里那种拿着木杆子的差役,是正经的边军调防回来的老卒。凌越从城门洞里穿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厚重得能把一整条街都罩在阴影里的门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郡”和“县”的区别——不是大小的区别,是分量。

郡府工曹在城南,跟渭水支流上的水利工地只隔了一道黄土坡。工曹衙门不大,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郿县县坊多了十倍不止——有送料的牛车,有拿文书的差役,有各县来汇报的工师。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郿县匠户们没有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亢奋。大秦的基建机器正在全速运转,而他们就是这部机器上的齿轮。

工曹的曹吏姓王,单名一个“缯”字。四十出头,瘦长脸,额头很宽,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坯——能用不能用,先看看再说。

“你就是凌越?”王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誊的是武功县令那份评语——“年少艺精,通晓制度”。

“是。”

“武功县的三座炉子是你修的?”

“是。”

“郿县那批北疆退货的农具是你带头返修的?”

“是。韩师傅带的头,我经的手。”

王缯把竹简放下,眯着眼睛看了凌越好一会儿。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本事的没规矩,有规矩的没本事。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不多,但字字落在实处,连武功县修炉子这种明摆着的功劳,都不忘带一句韩仲。不是滑头,是知道分寸。

“行。”王缯站起来,从案后绕出来,“先干活。活干好了,该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活干砸了,武功县令夸出花来也没用。”

他走到门口,指着黄土坡那边的一大片空地,“那边就是水利工坊的地基。郡里要在渭水支流上修三道堰、两条渠,配套的铁作、木作、石作三座工坊要在两个月内建好投产。工期紧,任务重。各县调来的人手明天到齐,今天你先去看看地基。”

郡府水利工坊的地基比郿县整个县坊都大。三道堰的工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民夫们正在挖土方,号子声此起彼伏。铁作的地基已经划出来了,但还没动工——王缯特意交代过,铁作的炉子要等郡里调来的匠师到了再砌,不能随便找人凑合。石作和木作的地基也没动,三座工坊要统一规划、同步施工,工期只有两个月。

凌越蹲在地基边上,从怀里掏出他提前预备好的一块白色绢布,又摸出一根用细炭条削成的笔。这种布比竹简轻便得多,能在马背上随时掏出来记东西。他先画了一道河道的走势图,标出取水口和排水口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铁作、木作、石作三座工坊的相对位置。韩仲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伸手点了一下铁作的位置,又点了一下河道,说铁作应该再往河边靠一靠——淬火用水量大,靠河边近了省运力。凌越想了想,又在图上画了一道水渠——直接从河道引水到铁作和石作,这样不占官道,也不跟民夫挑水的路线冲突。然后他又加了一道水渠到木作,说木作虽然用水不如铁作多,但木料泡水防裂需要活水,离河太远全靠人挑效率太低。两个人蹲在地基边上改了好几个来回,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工。

各县调来的匠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共三十多个,来自全郡六个县。有的骑马,有的坐牛车,有的是步行来的。年纪最大的快六十了,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出头。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工具箱,背上背着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警惕、矜持、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些人能到郡府来修水利工坊,说明在本县都是数得上号的匠师,谁的手艺都不差。谁都不服谁,看对方都是一个字——哼。凌越十七岁,站在这一堆老匠户中间,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就是郡里点名要的那个?”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把工具箱往地上一顿,上下打量着凌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毛都没长齐,能修水利工坊?”

韩仲在旁边蹲着,烟斗叼在嘴里,没吭声。

“修不修得了,修了才知道。”凌越说。

壮汉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王缯从工曹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把名册展开,一个一个念名字——各县匠师按县籍分组,每组负责一座工坊的一个片区。念到最后,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铁作的总监工——凌越。”

人群里一阵骚动。那个壮汉的脸当场就黑了。几个老匠户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让一个十七岁的娃娃管全郡的铁作?他们不知道凌越在郿县和武功做过什么,只知道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儿子还小,凭什么站在自己头上?

“王曹吏,”壮汉忍不住开了口,“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

“铁作的总监工,按例应该由郡府工曹的匠长担任,或者从各县匠长里挑资历最老、手艺最好的。他——他一个县坊来的,连匠长都不是,凭什么管全郡的铁作?”

王缯把名册一合,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沉了三分,“这位是张县来的何师傅吧?何师傅,你见过武功县那三座塌了十天的炉子吗?你见过被北疆军需司点名表扬的淬火新法吗?你打过能扛零下二十度冻土层的铁锸吗?”

何师傅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都没见过,就先去干活。”王缯把名册往腋下一夹,“活干完,你们自己会看。”

何师傅闷哼一声,拎起工具箱走了。其他匠户也陆陆续续散了,三三两两往工地走去。

韩仲从地上站起来,烟斗往腰里一别,跟在那群匠户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凌越说了一句:“晚上收工别乱跑。我不在铁作,你一个人少跟那帮人喝酒。”说完也不等凌越回答,大步流星地往石作方向去了。

凌越看了看铁作的地基,又看了看远处还在挖土方的民夫队伍。两个月。两座工坊。三十多个各县来的老匠户,每个人都等着看他笑话。他一个人站在这片比郿县县坊还大的地基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把炭笔别回腰里,然后蹲下来开始按昨晚画的图纸放线——从铁作炉基到河边的引水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划,把图纸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刻进泥土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26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