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4729" ["articleid"]=> string(7) "735138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3561) "腊月三十,除夕。

郿县县坊在这一天放了一天假。匠户们大多回了家——家在城里的回了城里的巷子,家在乡下的天没亮就赶路走了。铁作里难得安静下来,炉火熄了,锤声停了,只有料场上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啄食车辙里遗落的谷粒。

韩仲没有家。他这辈子没娶过亲,父母早亡,一个人在县坊的杂院里住了三十六年,把铁作当成了家。他的那间屋子只有一张炕、一口箱子、一把烟斗,墙角的木架上码着一排用旧的铁锤,从最小号的敲花锤到最大号的大头锤,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锤柄上的包浆被手掌磨得油亮。

凌越也没有回去。落枫里是他的籍贯所在地,但那里没有他的家人——苏老爹老两口待他如亲人,但终究不是他的家。他真正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回不去了。

倒是杜延年没有忘记这两个没家的人。他让人在县坊后院的食堂里备了一桌年夜饭——说是年夜饭,其实不过是一盆蒸肉、一盆粟米饭、几碟咸菜、一壶酒。杜延年陪着妻儿吃过年夜饭之后又特意赶回县坊,陪他们两个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酒。临走时还让食堂多留了些饭菜,说“初一早上的吃食也在这里,热一热就行”。

“杜大人家里还有妻儿,你们俩自己喝。”杜延年临走时拍了拍凌越的肩膀,“年后水利工坊的事别忘了,初五一早郡里的调令就到了。”

食堂里就剩下凌越和韩仲两个人。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两个人各自端着酒碗,沉默了好一阵子。

“落枫里的年夜饭,比这热闹。”凌越先开了口。

“怎么个热闹法?”

“全村几十户人家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各家把最好的菜端出来,凑成长桌。蒸馍、炖鸡、腌肉、干枣、黄米糕——东西不金贵,但每家都有几样拿手的。苏老爹家的蒸馍最好吃,苏婶用老面发面,蒸出来比拳头都大,咬一口又软又甜。老徐叔家的腌肉是一绝,用松枝熏的,切开来里面的肥肉透亮透亮的,油在嘴里化开,香得人咬舌头。”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起落枫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温度。不是因为吃食,是因为那些人。那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他的人,那些在他离开时把口粮省下来塞进他包袱里的人,那些大老远托阿木送鞋、送信、送干枣的人。他们给他的不止是一碗饭、一双鞋,他们给了他一个身份——凌越,落枫里的人。

“后来呢?”韩仲问。

“后来我到了郿县,在坊里过了这半年。食堂的蒸馍没有苏婶做的好吃,但管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苏婶托人带了蒸馍来,还有腌肉。韩师傅,你尝尝。”

韩仲看着那几个蒸馍,伸手拿了一个。馍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热,就这么凉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那口馍咽下去。

“比我娘做的好吃。”他说。

凌越没有说话。他给韩仲倒了一碗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默默地喝着,炉火在中间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韩仲放下酒碗,把烟斗叼回嘴里,凌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铁作坊里,有一点点像家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26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