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4718" ["articleid"]=> string(7) "73513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721) "郿县不大,但在关中地界上,也不算小。
县城依着渭水的一条支流而建,城墙是夯土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东门最热闹,官道直通咸阳方向,商旅往来都在那边。南门外是工匠聚居的地方,官坊、铁铺、木器行、窑场都扎在这一片,整日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烟囱冒的黑烟把半条街熏得乌漆嘛黑。
杜延年的县工坊就在南门外头,占了小半条街。前头是库房和料场,堆着铁锭、木料、石料,一堆一堆码得跟小山似的。后头是作坊,一排十几间,分铁作、木作、石作、陶作,每间作坊里头都有匠人在干活,炉火烧得通红,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凌越跟着杜延年走进县坊大门的时候,门口一个正在搬铁锭的老匠户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算友善。打量、审视、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
凌越没在意。他在落枫里待了三个月,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这么看。
“这就是你以后干活的地方。”杜延年边走边说,“你的事我跟县令报备过了。户籍的事先不急,等你做出东西来,有了实绩,我再帮你把手续办齐。眼下你就先在铁作里干活,身份嘛——暂领一个工师助理的缺,月俸按正式工师减半支领,年底考功,行就转正,不行就走人。”
“谢大人。”
“别忙着谢。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杜延年带着他穿过料场,走进最里头那间铁作。炉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凌越只觉得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几个光着膀子的匠户正在打铁,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烧红的铁坯上,嗤地冒起一缕白汽。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户正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刚淬过火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的铆接处,一处都不放过。看完之后,他把镰刀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韩师傅。”杜延年叫了一声。
老匠户转过身来。
凌越看见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抬头纹,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目光又硬又锐,像是淬过火的铁。下巴上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两鬓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这是秦朝匠户的标准发式,为了方便干活,也为了跟读书人、农夫区别开来。
“杜大人。”韩仲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杜延年,落在凌越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
“正是。”杜延年侧身让出凌越,“韩师傅,这是凌越。以后让他在你铁作里干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韩仲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凌越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凌越的脚上停了一下——那双鞋是黑布面、厚底子的新鞋,针脚密实,一看就不是买来的。
“以前干过铁匠活?”韩仲问。
“做过一些。”
“什么活?”
“农具。锄头、镰刀、铁铧,还有一些木工用的凿子、刨刀。”
“打过兵器没有?”
“没有。”
韩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会看火候吗?”
“会。”
“淬火用什么水?”
“看铁料和用途。一般农具用清水就行,刀具要用盐水,硬度高一些。要是做韧性要求高的家伙,淬完之后还要回火。”
韩仲的眉毛动了一下。淬火之后回火这个工序,不是所有匠户都掌握的,有些人打了一辈子铁也不知道淬完之后还要再烧一遍,只知道淬完了就是完了,刀子硬归硬,一碰硬就崩口。
这个年轻人能说出“回火”两个字,说明他至少不是个门外汉。
“你跟我来。”韩仲转身往铁作里头走。
凌越跟着他走到一座炉子跟前。这座炉子跟旁边几座不太一样——旁边几座炉火烧得正旺,匠户们都在干活,只有这座炉子熄着火,冷冰冰地蹲在角落里。
“这座炉子,”韩仲拍了拍炉壁,“坏了三个月了。鼓风管裂了,炉膛里的耐火泥也掉了一大块,烧起来温度上不去,打出来的铁跟豆腐渣似的。老杜让我修,我说修不了。你要是有本事,把它修好。修好了,你就在这儿干活。修不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旁边几个匠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凌越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好奇,是等着看笑话。韩仲在铁作里当了十几年的工头,手底下的匠户都是跟着他吃饭的。他看不上凌越,这些人自然也不会给凌越好脸色。
凌越走到炉子跟前,先是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然后弯腰看了看鼓风管的接口处。鼓风管是陶制的,从炉子后头接出来,连着一只牛皮鼓风囊。接口处的陶管确实裂了一道缝,从炉壁一直裂到鼓风囊的接口,裂得还挺长,有三四寸。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又敲了敲炉膛内壁的耐火泥。果然,靠近炉门口那一侧的泥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来。
“怎么样?”韩仲在旁边抱着胳膊,“能修吗?”
凌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能修。但韩师傅说的对,这座炉子按老法子修,确实修不好。”
“什么意思?”
“鼓风管裂,是因为当初砌炉子的时候,陶管直接嵌在炉壁上,热胀冷缩没有留余地。炉子一烧,陶管和炉壁的热胀系数不一样,一个胀得快,一个胀得慢,拉一拉就裂了。照老法子补上陶管,用不了两个月还得裂。”
韩仲的眉头皱了起来。旁边几个匠户面面相觑——“热胀冷缩”这个词他们没听过,凌越说话的方式也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听起来觉得怪怪的。
“那你怎么修?”韩仲问。
“鼓风管不嵌在炉壁里,改用铁管。铁管和炉壁之间垫一层软泥,能活动。炉壁热了胀开,铁管不动,中间的软泥把缝填着,不漏气。炉膛里的耐火泥也一样,不能只抹一层,得先打一层铁骨,再糊泥,泥里头掺稻壳灰和碎麻,烧起来不容易裂也不容易掉。”
韩仲沉默了一会儿。
“铁管?你上哪儿弄铁管?”
“自己做。炉子里烧一炉,把生铁熔了浇进陶模里,铸一根。不难。”
“不难?”韩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头没什么暖意,“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铸一根铁管要多少铁料吗?你知不知道县坊这个月的铁料配额是多少?你一个新来的,张嘴就要铁管、要铁骨——你以为郿县官坊是你们家开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凌越没有接茬。他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在落枫里,他跟老徐叔、苏老爹他们说话,讲究的是把道理讲清楚,火塘为什么要盘成这样,水渠为什么要走这个坡度——你把道理说明白了,人家自然就信你。但韩仲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讨论技术问题,而是在敲打他的身份。
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这个问题,靠讲道理是答不了的。
杜延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时候开了口:“韩师傅,人我给你带到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不过这炉子要是不修,下个月那批军械配件的工期怕是赶不上。”
韩仲脸色变了一下。军械配件的工期是他的死穴——今年北疆打得紧,蒙恬那边的军需催得一道比一道急。要是交不了货,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凌越,是他韩仲。
“行。”韩仲咬了咬牙,“让他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材料不能超配额,超了从他自己月俸里扣。工期半个月,修不好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杜延年点了点头,看了凌越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凌越站在那座冰冷的炉子前,周围是几个面色不善的匠户,领头的是个看他横竖不顺眼的老工头。
这就算是他来郿县的第一天了。
不坏。至少比落枫里强——在落枫里他连个身份都没有,在这里他好歹是个“工师助理”,虽然月俸只有正式工师的一半,虽然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他开始检查那座炉子的每一个细节。鼓风管、炉膛、烟道、炉门、火砖——每一项都仔仔细细地看,手指摸过每一道裂缝,敲过每一块耐火泥。
那些匠户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没趣,陆陆续续散了,各自回去干活。只有韩仲还在,蹲在另一座炉子旁边,一边抽烟斗,一边拿眼角瞄着凌越。
凌越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韩仲忽然说了一句:“你那鞋,谁做的?”
凌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落枫里一位长辈。”
“长辈?”韩仲吐了口烟,“我看不像长辈做的。长辈给晚辈做鞋,针脚不会这么细。你见过哪个老婆子给孙子做鞋缝得跟嫁妆似的?”
凌越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韩仲也没再说下去。他磕了磕烟斗,站起来,走到凌越身边,弯下腰看了看炉膛里掉泥的那块地方。
“耐火泥里掺稻壳灰和碎麻——这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
“以前有人用过吗?”
“我不清楚。”凌越说,“我看了几座炉子,掉泥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就是炉门口上头那块。那块地方温度变得最厉害,忽冷忽热,泥就容易崩。掺了稻壳灰和碎麻,泥的韧性好一些,能扛得住温差变化。”
韩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凌越有点意外的事——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耐火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这泥是从城外老君庙后头挖的。”韩仲说,“那里的土黏性大,烧红了不容易酥。但是不能直接用,得泡水沉过三遍,把沙子沉掉,只取上头那层细泥。你知道为什么要沉三遍?”
“因为沙子比重大,沉得快。第一遍沉掉粗沙,第二遍沉掉细沙,第三遍剩下的基本上就是纯黏土了,颗粒细,烧结之后密实度高。”
韩仲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谁?”
“不记得了。”
“哼。”韩仲把泥扔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说你不记得了,我倒觉得你是不想说。不过无所谓。匠户这一行,不管你师父是谁,到了我这坊里,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我说行才行。第二,做坏的料自己赔。第三——”他看了凌越一眼,“别以为你懂几个新名词,就能骑在老匠户头上拉屎。我这坊里十几个匠户,最少的也干了七八年。你一个连户籍都还没落的毛头小子,想在这儿站稳脚跟,光会耍嘴皮子没用。得拿出东西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凌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讨厌。
他刁难凌越,排挤凌越,在众人面前给凌越下马威——这些都是事实。但他同时也告诉凌越,耐火泥要用老君庙后头的土,要沉过三遍。如果韩仲真的想把凌越赶走,完全可以不告诉他这些,让他自己去碰钉子。
这个老工头,心里头有自己的一杆秤。
凌越把袖子挽起来,开始动手。
他先是把炉膛里松动的耐火泥全部铲掉,铲得很小心,既要把坏掉的泥铲干净,又不能把底下的土坯铲坏了。这道工序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费工夫——坏泥和好泥之间没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线,铲多了伤底坯,铲少了新泥粘不牢。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敲、一点一点地刮,用指头去摸,感觉泥的硬度和含水率。
一铲就是小半天。
等他铲完炉膛里的旧泥,太阳已经偏西了。铁作里渐渐暗下来,匠户们陆陆续续收工,把工具归置好,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几个人路过凌越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往炉子里看一眼——看见凌越还在那儿铲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不全是恶意,里头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就像一群老猎户看着新来的猎户第一次进山,不是巴不得他死,但也绝不相信他能打着什么东西。
凌越没理会这些目光,继续干自己的活。
韩仲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凌越——凌越正蹲在炉膛里,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用手指丈量铁骨的尺寸。
“喂。”韩仲叫了一声。
凌越从炉膛里探出头来。
“锁门的时候,钥匙压门口那块石板底下。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韩仲说完,把烟斗往腰里一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座修到一半的炉子。
他决定今晚不回去睡了。
杜延年给他安排了一间住处,在县坊后面的杂院里,跟几个外地来的学徒住一屋。那地方他白天去过一趟,两排平房,一间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潮气重,被褥发霉,夜里的呼噜声能把屋顶掀翻。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在这炉子边上凑合一宿。
他从料场里搬了一捆草席过来,铺在炉子旁边,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蒸馍——老徐叔给的那包干粮还剩三个,够他啃两天的。
蒸馍凉了之后硬邦邦的,咬一口得用牙使劲扯,扯下来还得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咽。凌越嚼着冷馍,坐在空荡荡的铁作里,炉子熄灭后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落枫里。
苏老爹家的柴房虽然破,但苏婶蒸的馍是热的。苏清禾隔三差五会给他送一罐药膏,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放在门口就走了。他在落枫里是个黑户,但他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到了县坊,有了一个身份——虽然是临时的——但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修炉子,一个人啃冷馍,一个人在被窝里缩着取暖。
他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仰头灌了半瓢凉水,然后重新钻进炉膛里。
明天是第二天。韩仲给了他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修一座炉子,材料不能超配额,超了自己赔。
他不是修不好这座炉子。他是修好这座炉子之后,还得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这比修炉子更难。"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26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