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4717" ["articleid"]=> string(7) "73513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251)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凌越要做的事不少。他先花了半天功夫,把火塘的图纸重新誊了一份。用的是竹简——这时候纸还在他的脑子里,没造出来。他把每个关键步骤都画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注意事项:灶膛绕行的弧度怎么取、进风口的角度怎么量、烟道活门用什么材料最耐用。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条:凡照此图施工者,须由本村已掌握此项技术者全程督工。无人督工,不得擅自施工。

这一条,是从柳树沟的血里得来的教训。

他把这份图纸交给了苏老爹。

“老爹,这个你收好。以后有人要盘新火塘,就照这上面的做。别让人自己瞎琢磨。”

苏老爹接过竹简,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这个寡言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凌越老实回答,“要是干得好,可能就不回来了。要是干不好,杜大人说亲自把我送回来。”

“那还是别回来了。”苏老爹说完觉得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赶你走,是说——”

“我知道。”凌越笑了笑。

苏老爹老伴在屋里咳了两声,叫他进去。老太太靠在炕上,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些血色,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喘半天才能说完一句。

“凌家小子,”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凌越打开一看,是一双鞋。黑布面,厚底子,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做了不少功夫。

“我眼睛不好,做了小一个月。你在山上跑,脚底下得有一双好鞋。”老太太说。

凌越捧着那双鞋,好半天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昏在乱石滩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是苏老爹把他背回来的,是这老两口分了半间柴房给他住。他给他们盘了一座新火塘,修了一道房梁,他们给了他一条命。

现在他要走了。

他把鞋收好,认认真真给老两口磕了个头。

“老爹,婶子,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记着。”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没让他看见。

三天里剩下的功夫,凌越去了一趟柳树沟。

柳树沟在落枫里往上三里地,路不好走,全是羊肠小道,一边是崖壁一边是陡坡。凌越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老二的草棚只剩了半截焦黑的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杵在乱石堆里。出事之后,周老二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旁边的几户人家也闭门不出,见有人来,只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然后赶紧把门关上。

凌越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烧毁的火塘已经看不出来了,连灶膛的位置都塌成了一堆烂泥。他想看的烟道结构,想看的那一步被省略的关键工序,全都没了。就像苏清禾说的——什么都看不成了。

但他还是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堆焦土。

他在灰烬里找到了半块土坯。这块土坯大概是砌在烟道口附近的,火烧得不厉害,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翻过来看,果然——烟道是直上直下的,没有绕灶膛那一步。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省略,省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省了十几块土坯,然后烧死了三条人命。

凌越把半块土坯放回原处,站起来。

天完全黑了。山风从沟里灌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对着那堆废墟,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对不住。”

他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落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清禾在村口等他。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小小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却始终没有灭。

“你去了柳树沟。”

这不是问句。

“嗯。”

“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凌越说,“什么都看不成了。”

苏清禾把油灯举高了些,照了照他的脸。她看见他手上沾着黑灰,指甲里全是泥。

“走吧。”她说,“回去吃饭。苏婶蒸了馍,就等你呢。”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

“柳树沟的事,”苏清禾忽然说,“你准备背多久?”

凌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很久。”

“背到什么时候算完?”

“背到我能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的时候。”

苏清禾没有接话。她提着灯走在他前面,脚步稳稳当当,灯里的火苗在她手中纹丝不动。

“你到了县里,会遇到更多比柳树沟更难的事。”她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你一个人想周全的。你一个人,再聪明,也只有两只手、一双眼睛。总会有人自作主张,总会有人偷工减料,总会有人把你的法子学歪了、用错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答应得那么干脆?”

凌越想了想,说:“因为不去的话,我永远只能在落枫里盘火塘。盘火塘能救几十个人,但大秦有上千万人。我去了县里,就能救一个县的人。去了郡里,就能救一个郡的人。要是有一天进了咸阳——”

他忽然停住了。

进了咸阳又怎样?他想起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争霸、不夺权、不造反。进了咸阳,是不是就违背了这条规矩?

“进了咸阳又怎样?”苏清禾帮他把话说完了。

“没想好。”凌越老实说。

苏清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清晰。

“凌越,我从来不问你以前的事。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的东西,比一个火塘、一条水渠要大得多。”

“你想做的事,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挡你的路。不是所有的挡路人都是坏人,有的人只是想法跟你不一样,有的人是怕你动了他的饭碗,有的人——是你还没办法证明你那一套比他的更管用。”

“但不管遇到什么人,有一样东西你别丢了。”

“什么?”

“你今晚在柳树沟鞠那一躬。”苏清禾说,“一个人对着废墟鞠躬,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你鞠了那一躬,说明你心里装着那三条人命。”

“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儿,路都不会走歪。”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凌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青布袄,旧药箱,灯火在她手中稳稳当当。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聪明得多。

她不是什么需要他来保护的弱女子。她是一个跟他并肩而行的人。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从那个冬天开始,他们会并肩走一辈子。

三天后,腊月十一,天还没亮,杜延年的人就到了村口。

凌越背着一个包袱——几件旧衣裳,一双新鞋,一罐药膏,一捆画了图纸的竹简——站在老槐树下。

来送他的不只是苏老爹一家。

老徐叔来了,徐伯望来了,连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族老徐公公也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头。落枫里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几十号人挤在村口,把那条窄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凌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他。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老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只是把那捆竹简往他怀里推了推。意思是让他带走。

苏老爹老伴没来,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她让苏老爹带了一句话:“外头不比家里,冷了就多穿,饿了就多吃,别省着。”

老徐叔咳了两声,递过来一包干粮:“路上吃。蒸馍,夹了咸菜,够你啃两三天的。”

族老徐公公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哼了一声:“小子,到了县里别给落枫里丢人。咱这地方虽然穷,规矩不穷。”

“是。”凌越说。

然后他看见了苏清禾。

她站在人群的边上,还是那件青布袄,肩上挎着药箱,看样子是刚从哪个村子诊完病回来。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人群后头静静地看着他。

凌越想走过去说几句话,但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苏清禾倒是先开口了。

“把鞋穿好。”她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山路滑,别摔了。”

凌越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鞋,笑了。

“嗯。”

他翻身上了杜延年带来的那匹备用马。他没骑过马,上去的动作笨拙得很,差点摔下来。旁边几个小孩忍不住笑了。凌越也不恼,抓着缰绳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落枫里。

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几十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白烟,烟道走得好,烟气直直地往上飘,一丝不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落枫里的全貌,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他住了三个月的小村。

真小。真穷。但真干净。

“走吧。”杜延年的随从催了一声。

马队开始沿着山路往外走。

凌越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苏清禾。

她已经转过身去,正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话,看样子是要去给那孩子瞧病。她没有往这边看。

但凌越注意到,她的脚步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马蹄踏着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渐渐把落枫里甩在了身后。

凌越握紧了缰绳,把目光从身后的村子收回来,投向前方的山道。

山道弯弯曲曲,通向山外。

通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郿县。那里有官坊,有老匠户,有等着他的那批烂铁。还有一个叫杜延年的县工师,说了,干好了帮他落户籍,干不好送他回山里继续劈柴。

凌越深吸一口气,把背上那捆竹简又紧了紧。

山风迎面吹来,冷,但透着一股干净的味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26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