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64716" ["articleid"]=> string(7) "73513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5487) "第二章 县吏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落枫里的狗先叫了起来。

不是一两只,是满村的狗一起叫。这阵仗把不少人都从炕上惊了起来,披着袄子探头往外看。山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前头两个骑马,后头跟着四五个步行,踩着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往村里来。

骑马的人穿的是官服。

落枫里这穷窝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个骑马的官。上一回有官差来,还是三年前来催徭役,那会儿来的是两个步行的差役,连驴都没骑。

这下可好,一来就是两个骑马的。

村正徐伯望吓得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迎了出去。他今年六十出头,在落枫里当了三十年村正,见过最大的官是乡啬夫。眼下这两个骑马的,光看衣裳就比乡啬夫高出不知多少。

“落枫里村正徐伯望,拜见两位大人。”徐伯望一揖到地,声音都在抖。

前头那骑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黑脸膛,浓眉,下巴上一把短硬的胡茬子,穿着藏青色的官袍,腰里挂着印绶。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

“老丈不必多礼。”那人说话倒也和气,“我是郿县县工师杜延年,奉县令之命,来你们这儿看看。”

县工师。

徐伯望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县工师是管全县官营工匠的官,虽说品秩不高,在县里却是个实权人物,手底下管着全县的铁匠、木匠、石匠、陶匠,还管着官府的兵器、农具、徭役工具的督造。这样的人物,跑到落枫里来做什么?

“大人请,大人请。”徐伯望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使眼色让自家婆娘去烧水,“不知大人要看些什么?小人这就去安排。”

杜延年没急着往里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目光扫了一圈。落枫里的穷,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几十户人家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有几家连院墙都没有,只用树枝扎了道篱笆。这个季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但冒得不对。有的烟囱冒出来的烟是散漫的、贴着屋顶往下沉,这说明灶膛里的火不旺,或者是烟道堵了。

“你们村有个外来户,姓凌?”杜延年忽然问。

徐伯望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果然是冲着凌越来的。

“有,有。”徐伯望不敢隐瞒,“三个月前来的,没户籍,没路引,是苏老爹收留的。大人,这小子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他人在哪儿?”

“应该在苏老爹家,小人这就派人去叫——”

“不用。你带路,我过去看看。”

杜延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徐伯望的后脊梁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县工师亲自上门找一个没户籍的黑户,这能有好事?

他不敢再问,低着头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能求的神仙都求了一遍。凌越这后生虽说来历不明,但这几个月在村里干了不少好事,盘火塘、修房梁、教人省柴,苏老爹老伴的咳喘就是他用新火塘给治好的。要真是个逃犯,那落枫里窝藏逃犯,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苏老爹家在村子最北头,背靠着山坡,三间土坯房,院墙倒了一半,还没修好。

杜延年到的时候,凌越正在院里劈柴。

准确地说,是在用一把斧子的背面敲一块土坯。那块土坯跟他脚边堆的那一堆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坯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茎和麦壳,显然是掺了东西的。

他敲得很仔细,敲一下,拿起来看看,再敲一下,再拿起来看看。天寒地冻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袄,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沾满了泥点子。但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土坯上。

“你在做什么?”

杜延年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就这么看着他。

凌越抬起头来。他看见杜延年身上的官袍,没有慌,也没有跪,只是把斧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神情也平静。

“回大人,我在改土坯的配比。”

“什么配比?”

“黄泥和草筋的比例。”凌越指着地上散落的几块土坯,“这是老法子的,七份黄泥、三份草筋,烧出来容易裂。我试着把草筋碾碎了再拌,草筋涨到四份,又掺了半份稻壳灰进去,烧出来密实多了,不容易透风,保温也好些。”

杜延年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土坯,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块旧土坯,对比了一下。

“你学过匠工?”

“学过一些。”

“跟谁学的?”

“书上看过。还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杜延年把土坯放回去,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苏老爹家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满了凌越这段时间捣鼓的东西——几段剖开的竹子、一堆碎石、半截引水用的木槽、还有几张画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图。

其中一张图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水渠的示意图。画得很糙,但关键的几个地方标得很清楚:取水口在溪流转弯处的凹岸,渠身按三分坡度往下走,每隔一段设一个沉沙池,末端分两岔,一岔进村供水,一岔通到山坡下的旱地。

这张图,不是一个门外汉能画出来的。

“这是你画的?”

“是。”

“这条渠,从哪儿到哪儿?”

“从上游鹰嘴岩下头取水,沿着南坡走,绕过老君庙后头,分两岔,一岔进村,一岔到旱地。全长大概三里半,落差能保证自流,不用人挑。”

“你量过?”

“用脚步量的。一步算五尺,多走了几趟取了个大概的数。要精准的话,得用水准仪,不过那东西……”

凌越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过那东西我倒是会做”,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水准仪这东西,秦朝有没有他不知道,但从墨家流传下来的测量工具里,应该有类似的原理。他不想一上来就把底牌全亮出来,尤其是面对一个不知来意的官员。

杜延年看了他一眼,没说水准仪的事。

“你跟我出来。”

凌越跟着他走到院外,苏清禾正好从村道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去邻村看一个发热的孩子,回来得早。远远看见苏老爹家门口站着一堆人,还有两匹马,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

“凌越?”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凌越对她点了点头,“县里来的大人,问些话。”

苏清禾的目光在杜延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没有多说话,站到了一旁。但她没有走。

杜延年倒也没有在意她。他现在的心思全在凌越身上。

“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答。”

“大人请问。”

“你们村的火塘,是你改的?”

“是。”

“改了几家?”

“八家。连苏老爹家算九家。”

“改过的和没改的,差别在哪儿?”

凌越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说:“第一,烟道改了走法,不从灶膛直上,从灶膛底下绕一圈再过墙,烟气余热先暖了土坯,屋子里的温度大概能高三到五成,柴能省三成。第二,烟道加了防倒烟的活门,刮北风的时候不会倒灌。第三,灶膛里加了一道二次进风口,柴烧得充分,烟少,屋里的人不用整宿吸浓烟。第四——”

“够了。”杜延年打断他,“我问你,你说的这些,有数吗?”

“有。”

“什么数?”

“改之前,落枫里去年一个冬天冻死七个,咳喘发病的大概占了全村四成。改之后,从我进村到现在,入冬两个多月,村里咳喘发热的人数比去年少了七成,一个冻死的都没有。”

杜延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柳树沟的事吗?”

这话问得突然。

凌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沉下去,一直沉到底。

“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些,“柳树沟周老二家的火塘,是照我的法子改的。他没按我说的盘,省了灶膛下头那一步,改成直道。堵了烟,起了火,烧死三个人。周老二的娘,他婆娘,还有他七岁的儿子。”

杜延年看着他,目光很锐利:“你觉得这事,你有没有干系?”

苏清禾在旁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凌越先开了口。

“有。”

“说说看。”

“我的法子没问题,但我的法子没配着会看的人。我盘火塘不收钱,但我不能挨家挨户盯着他们盘。周老二是听别人转述的,转了两道,关键的步骤就漏了。这说明我的法子还不够简单,不够清楚,不够让一个没学过匠工的人照着做也不会出错。”

他顿了顿,又说:“柳树沟之后,我把火塘的做法画成了图。不会盘的人看图纸,一步一步做,只要不少步骤,就不会出事。现在落枫里再盘新火塘,都是按图纸来,没有再出过岔子。”

“图在哪儿?”

“屋里。”

杜延年没让他去拿图,而是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哪里人?”

这是最要命的问题。

凌越沉默了一瞬。他可以编一个来历——比如自己是楚国遗民、齐国流民,或者是某个被打散了的墨家弟子的后代。但是这些谎话经不起查,秦朝的户籍管理极其严密,他只要说一个地名,县里发一份文书去查,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我不记得了。”

杜延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年春天,我在山里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伤,以前的事全都想不起来了。”凌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户籍在哪儿。我只记得自己学过匠工,记得很多图纸和数据,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延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人了。当官当了二十年,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都打过交道。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敢说十成十能分辨,但七八成的把握是有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不躲不闪,问到要害处也不慌张,要么是城府极深的老江湖,要么就是说的真话。

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太可能是老江湖。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杜延年终于开了口,“大秦律,无户籍者,要么遣返原籍,要么罚为城旦。你哪个都不占——你不记得原籍在哪儿,罚你去修城墙吧,说实话有点浪费。”

凌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大人……”

“先别忙着喊大人。”杜延年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上个月,郿县接到了北疆军需司的公文。蒙恬将军在河套与匈奴打了一场硬仗,大胜。但胜仗打完,回头一看,军械损耗比预计高了三成。”

“坏的不是刀剑,是农具。辎重营配的那批铁铧、铁锄、铁镰,用了一个月就崩了口,卷了刃,还不如人家抢来的匈奴旧铜器好使。蒙恬将军发了火,一道军文发回咸阳,少府一层一层往下追责,最后追到咱们郿县——那批农具,是在咱们县官坊里打的。”

凌越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杜延年接着往下说:“县令责令县坊整顿。我管了十二年的县工坊,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匠户不如匈奴蛮子’。这个月我跑了全县十八个乡,想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人。三天前,我在上林乡听人说了你们落枫里的事——说是有个年轻人,不用雇匠户,自己动手盘了个火塘,一冬天柴省三成、烟少七成。”

“我就想,这样的人,要是放在县工坊里,能把那批烂铁打出好钢来吗?”

凌越听明白了。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柳树沟,想起了那三条人命,想起了村里那些从一开始的质疑到慢慢信任的面孔,想起了自己刚到落枫里时,连个户籍都没有,差点冻死在荒山里的狼狈样子。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县工师,亲自骑着马跑到这穷山沟里来找他,问他要不要去县工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黑户了,不再是布衣流民了,他将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做事的由头。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落枫里。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苏清禾。

苏清禾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见他看过来,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

“你想去就去。”她说,“落枫里的火塘该盘的都盘了,剩下的按你的图纸做就行。这边的事我来守着。”

凌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转过头,对杜延年说:“大人,我愿意去。”

杜延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苏清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行。”杜延年收起竹简,“给你三天时间收拾。大后天一早,跟我去县里。”

“还有,”他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你在郿县工坊里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批烂铁给我打出好钢来。干好了,你的户籍我帮你落。干不好,我亲自把你送回这山沟里,继续劈你的柴。”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村口的狗又叫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苏老爹家的院子里,凌越站在原地,看着山道上渐渐变小的马队,久久没有说话。

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跟杜大人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嗯。”

“是真的吗?”

凌越没有回答。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你房间桌上我放了一罐药膏。你这几天劈土坯劈得手上全是裂口,晚上抹一抹,县里去见人,不能伸一双烂手出去。”

说完,她背着药箱进了屋。

凌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横七竖八好几道血口子,有的是劈柴劈的,有的是搬土坯磨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山坳里的小村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那里有官场的规矩,有老匠户的排挤,有他从未面对过的复杂局面。

但他不怕。

因为在落枫里的这三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光有好法子不够,还得让人能用对、用不错。

柳树沟那三条命,他背了一辈子。

从今往后,他不允许再有任何一条命,因为他的疏忽而白白丢了。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

腊月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冷得刺骨。凌越裹紧了身上的破袄子,转身回了柴房。

桌上放着一罐药膏,青瓷的小罐,上面压着一张纸片,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不像是游医的手笔,倒像是正经读过书、练过字的人写的。

“手是匠人的根本,你自己不心疼,老天也不心疼。”

凌越拿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膏打开,仔仔细细地把每一道裂口都抹了一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726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