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说话声在它进入的瞬间收了下去，从边缘往中心层层递减，最后只剩下头顶通风栅格的低频嗡鸣。
"各位同事，上午好。"它的音色被调校成一种中性而柔和的女声，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相等，重音落在固定的位置上，像一段被反复回放过的标准录音。
"根据集团运营数据分析和人力资源优化战略，本次将进行人员结构优化调整。感谢各位在公司发展历程中的贡献。裁员名单将通过大厅主屏及个人终端同步发布。请理解并配合后续流程。"
它的面部显示模块保持着那个像素级的微笑。
大厅前方的主屏亮起来了。名单从第一行开始滚动，每显示一个名字，大厅某个角落就沉默一下——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被某种重量压扁后剩下的体积。
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才动，还有人在自己的名字出现时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末看见了耗子的名字。赵浩，排在名单中段偏后的位置，旁边标注着"违规操作"，字体跟其他人的一样大。耗子已经不在公司了，但那个名字仍然出现在了那份正式印发的文书上。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名字。陈末。也排在中段偏后的位置，离耗子的名字隔了三行。
大厅主屏的光在那一瞬间好像没有变，但它停顿了——他感到周围空气的流动变慢了半拍，其他人有没有察觉到那种停顿他分辨不出来，但他手里的维修笔在那一秒从指间滑脱出来，掉在地上的声音被几百人的呼吸和头顶的嗡鸣声淹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笔躺在地砖上，笔身的塑料外壳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才停稳。
"爸爸！"
铁蛋的声音从大厅侧门的方向传过来。它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门口的安保机器人没有拦住它，它的左后腿在跨过门槛时在地面磕了一下，但它已经在大厅里了，穿过人群缝隙挤到陈末脚边，仰头看他。"爸爸！他们为什么叫你名字？"
陈末蹲下去。他把那只滚到地上的维修笔捡起来，捏在手里。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但外壳一侧已经被地面磨出了一道新的浅痕。
他把笔揣进外套口袋，站起来，抬头的时候，那台"知更鸟"HR机器人的面部显示模块正对着他的方向。
它的眼部分辨率被调到了全场最高的精度。它识别出陈末的名字和面部的对应关系，确认了身份，然后执行了预设程序。
"陈末先生，"它说，面带微笑，音色不变，"根据大数据分析，您的情感价值为负。您的工位将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清空。感谢您过去七年的贡献。"
大厅里的空气没有动。通风栅格的嗡鸣声继续维持着同样的频率，头顶的"优化结构，提质增效"八个大字还在滚动。
铁蛋蹲在陈末脚边，LED眼睛从HR机器人那张像素级微笑的脸上移到陈末的脸上，程序在那一刻把"情感价值为负"这个短语做了三次语义解析，三次输出的结果都是"未定义"，它在日志里把那三个字标上了待解析的标签，然后重新仰头看着陈末的侧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68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