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在墙角停了一会儿之后动了。
它的底盘马达开始转动，从墙角缓缓驶到餐桌旁边，在距离铁蛋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下来，散热扇转了两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到达不会打断什么。
铁蛋转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给新来的机器让出了那块地板。
陈末看着这一幕，筷子上夹的那块合成肉停在半空中停了几秒。
他把手放下来，把肉搁进碗里，然后看着林秀英放下筷子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眼睑垂下那几秒里她的呼吸比白天更平。
她再睁眼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把最后那几口咽下去之后把碗搁回桌面，碗底磕在桌上发出短促的钝响。
"值了。"她轻声说。
陈末没有问她什么值了。他低头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把碗筷摞好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冲在碗碟表面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铁蛋绕碎碎转圈的机械声。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扇蒙灰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侧脸的轮廓线，线条边缘被灶台灯光磨得柔和了。
收拾完碗碟之后，陈末坐回了矮桌边那把椅子上。终端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公司内部通知群组发来了一条全频广播，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 "明日全员大会·上午九时·请准时到场。"
铁蛋的呼吸灯在那条通知弹出的时候闪了一下又稳住了。碎碎的指示灯跟着亮了一拍。
窗外星环城那串钻石项链还亮着。夜风从窗缝渗进来，铁蛋在那阵风里顿了一下，它的日志里没有记录任何异常信号，但它在执行下一轮充电之前先在原地蹲了三秒，像在把那阵风的频率跟自己记忆库里的某个参照值做了一次比照。
"爸爸，"它说，"风的方向变了。"
陈末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屏幕里自己的反光被熄灭了。
墙角碎碎的指示灯平稳亮着，像一颗刚被点亮的小灯在等待自己的第一段黑暗。
星河洁净公司的大厅从来没有塞满过这么多人。
几百号人挤在原本用来展示新机型的大厅里，人贴着人，工装袖口蹭着工装袖口，空气中混着焊锡残留的酸味和劣质合成咖啡挥发后余下的那种苦涩底调，从地面一直升到天花板那排发黄的通风栅格上。
头顶的全息屏正循环滚动着"优化结构，提质增效"八个大字，字体是标准的黑体，笔划端端正正，像葬礼上印在纸面上的那种规格。
陈末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视线落在那八个字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旁边站着的是维修部的老何，一个干了十七年的钳工，手背上全是旧烫伤的疤痕，此刻他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没有发出声音。
全息屏滚动完第三遍之后，大厅侧面的门开了。一台"知更鸟"系列HR机器人走进来——身高接近一米七五，外壳是高光的珍珠白色，头部的面部显示模块被设置成一组温和的、微微上扬的曲线，看上去像在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精确到了像素级，在任何角度都不会偏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68847" }